值班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田宏志微微皱眉，他其实不太认同丛越最后的那句话，既然患者家属已经同意了，那就可以了，再一次强调，很容易让患者家属犹豫。
蔡明丽确实犹豫了。
最终，她一咬牙：“我还是选新术式。”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突然泄了气，苦笑道：“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赌，既然这样，那就赌成功率更高的。”
遇到这么配合的家属，大家都放松了许多。
丛越道：“蔡明丽同志，今天我们在这里的谈话，希望你不要说出去，更不要让人知道手术使用了新术式。”
蔡明丽愣了愣，刚想问为什么，还未问出口，自己就想明白了。
她表情认真：“我明白了，我不会对外透露一个字。”
丛越其实不太相信蔡明丽，但现在只能如此，蔡明丽作为孩子的母亲，必须对手术有知情权。
“行，马上开始手术准备。”
蔡明丽恍惚着回到病房，董秋菊被她吓了一跳。
“哎哟，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脸都白了，是不是手术出了什么变故？丛越对你说什么了？”
蔡明丽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就是给我强调了一下手术的风险，签了一些文件。”
“没变故就好，你也不用这么担心。”
蔡明丽坐在病床旁，看着没什么精神的女儿，低声说：“他们说马上就可以开始手术了。”
“这是好事啊。”董秋菊说完，才想起来，若是手术失败，这孩子就要永远离开蔡明丽。
她走到蔡明丽旁边，轻轻揽着她：“没事的，丛越多厉害一大夫，还有兵团医院的医生，还有首都来的医生，肯定顺顺利利。”
护士长走进来：“11号床的病人杨梦兰，要进手术室了。”
蔡明丽紧紧盯着孩子的脸庞，想要将她的面容牢牢记在脑海里，护士长已经把孩子抱起来，她便追在后面。
进手术室前，护士长稍微停顿，温柔地说：“家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蔡明丽重重点头：“我相信你们。”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长抱着孩子走进去，关门的瞬间，蔡明丽捂着嘴巴缓缓蹲下。
董秋菊跟着蹲下去，抱着她。
她窝在董秋菊的怀里，无声地痛哭，眼泪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滩。
手术室里只有七个医护人员。
丛越、付敏、田宏志、护士长、麻醉师、杜凯和姚院长。
丛越主刀，付敏和田宏志作为助手，杜凯负责器械护士的工作，护士长当巡回护士。
姚院长不参与手术，他驾着摄像机。
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取消现场教学计划，但会录制视频，将手术过程记录下来。
姚院长打开摄像机前，郑重道：“今天在这里的，都是我信任的人，大家都应该知道今天这一台手术意味着什么。”
大家都点了头。
若是手术内容泄露，上头要追究，他们这里所有人都会被调查，所有人都有可能前途尽毁。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但我们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标新立异，也不是立场不正确，我们只是为了救一条人命。”
姚院长看着手术台上已经麻醉的小婴儿：“不仅是这一条人命，若是手术成功，还可能是未来数不清的人命。”
过了半晌，麻醉师道：“病人各项数据正常，可以开始手术了。”
“那就开始吧。”姚院长打开了摄像机。
丛越深吸一口气：“手术开始，手术刀。”
杜凯从托盘里拿起手术刀，压在丛越的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外，蔡明丽依偎在董秋菊身上，从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紧紧盯着，一刻也没有挪开。
“放心吧，没事的，你看，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老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里面肯定没事。”
董秋菊这么安慰蔡明丽，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突然噔的一声，她吓了一跳：“咋回事？”
蔡明丽猛地睁大双眼：“灯灭了！”
董秋菊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医院，也第一次在手术室门口等待，根本不知道灯灭了意味着什么。
“手术结束了！”蔡明丽喊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
手术室里，丛越放下持针器，与对面的付敏和田宏志对视一眼，三人眼中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
姚院长放下摄像机，他扛着摄像机录制了整个手术过程，已经累得满身是汗。
此时却顾不得休息，他取出磁带，装进保护盒里，做完这些，才缓缓地挪到麻醉师的位置上坐下。
磁带保护盒被他拿在手里，一下下地抚摸。
这里面保存了一段珍贵的手术录像，但从这一刻起，这一盒磁带将要封存起来。
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将里面的手术公之于世？
没人知道。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
但这一刻，不仅是姚院长，参与了这一台手术的人都与有荣焉。
他们看着手术台上的孩子，看着一切都正常的指标，清楚地明白这一次冒险是值得的。
他们救了一个才两个月大的婴儿。
杜凯推开手术室的门，丛越和付敏推着床出来，姚院长和护士长跟在后面，田宏志和麻醉师在最后面，搬着录像设备。
“我的女儿，她……她怎么样了？”蔡明丽扑过来，满脸都是泪痕。
丛越轻声说：“手术很成功，但不意味着她的命已经保住。”
对于先天性食管闭锁手术，最危险的是术后并发症。
“接下来一周是吻合口漏的高发期，度过了这个时期，营养再跟上的话，危险就会大幅降低。”
蔡明丽看着床上还无法脱离呼吸机的女儿，眼角再次沁出泪水。
她站在床旁，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身体，却在将要触碰时猛地收回，不敢触碰。
她半蹲下来，就像凑在孩子耳旁说悄悄话一样，轻声说：“兰兰，妈妈在这里，别怕，妈妈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