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8日。
福建兴化，阴雨连绵。
一辆出租车停在陈家大宅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走了下来，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她面容憔悴，比过年时又瘦了一圈。
跟在她身边的，是个穿着粉色雨衣的小女孩。齐耳的蘑菇头，脚上踩着两只黄色雨靴。
“妈妈，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
“嗯。”
“好大呀！”
陈子萍替女儿整理好雨衣。
“伊伊，进去叫阿公、阿嬷。”
小女孩立刻踩着水洼跑进大堂。
“阿公！阿嬷！伊伊回来啦！”
奶奶闻声从厨房出来，看到门口的女儿，脚步顿住了。
“萍儿？”
“妈，我回来了。”
奶奶快步走过去，抓起女儿的手。
“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什么，最近胃口不好。”
“还没什么！过年的时候就说你瘦了，怎么现在更瘦了？”
陈子萍低着头，忍了又忍，还是红了眼眶。
“妈，我跟郭琦离婚了。”
奶奶怔住了。
“手续办了？”
“嗯，伊伊跟我。”
奶奶看着女儿，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往后咱们慢慢过。”
坐在藤椅上的爷爷却沉下了脸。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家里商量？”
“爸，我之前跟您说过。”
“说过就能自己做主了？”
爷爷放下遥控器。
“郭琦是喝酒喝得厉害了些，可夫妻过日子，哪有事事顺心的？”
“爸，这些年他胃病犯了，我陪他去医院；他戒酒，我陪他戒。可每次好不了几天，又喝上了。”
陈子萍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
“伊伊才三岁，我不想让她以后也跟着过这种日子。”
爷爷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夫妻一场。人家身体不好，你现在离了，外头人怎么看？当年结婚办了那么大的酒席，你让陈家的脸往哪放？”
“你少说两句！”
奶奶终于忍不住了。
“你闺女都瘦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讲脸面？”
“我也是为她以后考虑！”
“那你倒是问问她，以后想怎么过！”
“爸。”
陈子萍抬起头。
“我已经离了，只想带着伊伊重新过日子。”
爷爷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陈安岸听见动静，从楼上走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安岸哥哥！”
伊伊一见到他，立刻伸出小手。
陈安岸把她抱起来，又看见门口的行李，大致明白了情况。
“姑，回来了？”
“嗯，以后可能要在家里住一阵子。”
“那挺好。”
陈安岸看向爷爷。
“阿公，姑姑刚回来，先让她歇会儿吧。”
爷爷摆摆手。
“婚都离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拄着拐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楼上原来那间房还空着，收拾出来吧。”
说完，便进了屋。
奶奶望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死老头子，就知道嘴硬！”
陈子萍终于松了口气。
陈安岸低头看向怀里的伊伊。
“伊伊，以后住大房子，高不高兴？”
“高兴！”
“那哥哥奖励你一颗糖。”
“我要两颗！”
“为什么？”
“妈妈也要！”
陈子萍听见这话，终于露出了笑容。
……
晚饭时分。
奶奶做了一桌子菜。
荔枝肉、焖豆腐、海蛎煎，还有一大碗排骨汤，全是陈子萍小时候爱吃的。
“萍儿，多吃点。”
奶奶不停往女儿碗里夹菜。
“妈，够了，碗都装不下了。”
“那就慢慢吃，今天又没人跟你抢。”
陈子萍低头吃了一口荔枝肉，熟悉的味道，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另一边，伊伊正拿着勺子，努力对付碗里的米饭。
陈安岸替她摘掉鼻尖上的饭粒。
“伊伊，以后天天来吃饭，好不好？”
“好！”
“那可得交伙食费。”
小女孩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我有两块钱！”
一桌人顿时笑了起来。
奶奶瞪了陈安岸一眼。
“吃你的饭！连小孩子的钱都惦记！”
“阿嬷，我这是培养她的经济意识。”
“少来！伊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收钱！”
“阿嬷最好啦！”
连一直沉着脸的爷爷，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饭吃到一半，陈安岸问起姑姑今后的打算。
“想在镇上找份工作，超市理货员或者收银员都行。”
陈子萍看了眼伊伊。
“工资少一点没关系，能养活我们娘俩就好。”
“姑，你以前不是做过文员吗？”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电脑还会用吧？”
“会，打字、做表格这些还没忘。”
“那倒有个机会。”
陈安岸想起了张伟的未来视界传媒。
公司最近直播业务增长，售后客服一直缺人，之前404寝室还临时帮忙处理过订单。
“他们现在缺客服，核对订单、登记退款补发这些，有些工作能在家里做。”
“还能在家里上班？”
“嗯，不过得排班，也要学订单系统。刚开始工资三四千，具体看岗位。”
陈子萍眼睛亮了。
“三四千也不少了！”
“那我帮你问问。能不能胜任，还得看你自己。”
“行！姑姑肯定认真学！”
奶奶却有些担心。
“安岸啊，你可别为了你姑姑，跑去求人家办事。”
“阿嬷，他们本来就缺人，谈不上求人。”
“可伊伊怎么办？”
“我尽量自己带。”陈子萍说道，“上班的时候，可能得麻烦妈。”
奶奶立刻不高兴了。
“我又没老得走不动路！你安心上班，伊伊交给我。”
“那就这么定了。”
陈安岸拿起手机。
“我晚上问问张伟。”
……
饭后。
陈安岸回到四楼，拨通了张伟的电话。
“老陈，咋了？”
“你们公司客服还缺人吗？”
“缺啊！怎么，又给我找人了？”
“我姑姑，以前做过文员，想重新找份工作。最好能居家办公。”
“自家姑姑啊？那好办！”
“别急着答应。她好几年没上班了，你们按正常流程考核。”
“行，让可儿带着培训几天，试岗看看。能做的话，工资、排班都按公司标准来。”
“谢了。”
“咱俩还客气什么？”
张伟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姑姑知道你也是股东吗？”
“不知道，就说我是帮忙介绍的。”
“得嘞，保证不说漏嘴！”
挂断电话，陈安岸把情况告诉了姑姑。
“可以先培训，合适的话再正式入职。”
“好！”
陈子萍答应得很干脆。
“那我今晚就把电脑收拾出来。”
“也不用这么急，刚回来，先休息几天。”
陈子萍摇了摇头。
“安岸，我知道你是心疼姑姑。”
“可我不想一直靠你们。”
她看向桌上的旧电脑。
“哪怕一个月只有三千块，也是我自己挣的。”
陈安岸点点头。
“那就好好干。”
“嗯。”
“不过要是张伟敢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陈子萍被逗乐了。
“人家好心给我工作，怎么还欺负我了？”
“谁知道呢？这家伙以前在学校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就胡说吧！”
……
夜里。
奶奶替女儿收拾好房间，又找出一床干净的被子。
“萍儿，晚上要是冷，就再盖一床。伊伊要是睡不惯，就抱到我屋里来。”
“知道了，妈。”
陈子萍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妈，谢谢你。”
奶奶拍了拍她的后背。
“傻孩子。”
“回自己家，谢什么。”
房门关上。
伊伊已经换好睡衣，正趴在床上摆弄自己的小玩具。
“妈妈！”
“怎么啦？”
“我们明天还要走吗？”
“不走了。”
小女孩高兴地钻进被窝。
“那我要天天吃阿嬷做的肉肉！”
“好。”
陈子萍替女儿掖好被角。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门边，那件粉色的小雨衣还挂在衣架上。
陈子萍看了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它叠进编织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