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兴化，陈家大宅四楼。
窗外的机器声渐渐多了起来。
随着各家鞋厂陆续复工，镇上的道路重新有了货车的影子。虽然订单和物流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不像半个月前那样死气沉沉。
陈安岸靠在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格林童话》。
电脑屏幕上，林小满正托着下巴看他。
“你在干嘛？”
“看小红帽吃大灰狼。”
“啊？”
“说反了，大灰狼吃小红帽。”
林小满凑近屏幕。
“《格林童话》？”
“嗯。”
“你怎么突然看这个？”
“找找感觉。”
“找什么感觉？”
“讲故事的感觉。”
林小满一脸怀疑。
“所以你准备改行讲童话了？”
“也不是不行。”
“那你讲一个我听听。”
陈安岸合上书，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只大灰狼……”
“然后呢？”
“然后它被猎人抓去隔离了。”
林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童话怎么还有疫情？”
“与时俱进嘛。”
“那小红帽呢？”
“居家上网课。”
“……”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
“你还是继续找感觉吧。”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陈安岸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张伟。
“我接个电话。”
“嗯，你忙。”
挂断视频，陈安岸接通电话，顺手开了免提。
“伟子，什么事？”
“老陈！出事了！”
张伟的声音又急又响。
“公司账户被限制转账了！”
陈安岸把书放到桌上。
“什么情况？”
“银行说最近流水异常，触发了反洗钱风控！账户里四十多万动不了，明天还有广告费要付！”
“多少？”
“四十七万两千多！”
“我是问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啊！今天三一五，本来售后就忙得够呛，现在银行又来这一出！”
张伟越说越急。
“客服还说要核实交易背景！老陈，咱们会不会被当成洗钱的了？万一移交经侦怎么办？”
“银行说你洗钱了？”
“那倒没有。”
“公安冻结的？”
“也不是。”
“那你急着给自己判什么刑？”
电话里传来祝可儿的声音。
“安岸，我问过了。银行只是暂时限制非柜面转账，让我们联系开户行核实。”
“那就先查流水。”
“查了！”张伟赶紧接话，“这半个月帮商家卖出去两百多万的货，服务费和广告预付款又集中进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两百多万是商家的成交额，不是咱们的营业收入，别混在一起。”
陈安岸打开电脑。
自从疫情期间几场直播接连爆单，未来视界的业务迅速扩大。
除了未来少女团，公司又接下几家商户的直播代运营业务。
最近客户为了赶上直播档期，将服务费和广告预付款集中转进公司账户，其中还有两笔，付款人与合同签约主体并不一致。
“是不是又有人拿私人账户打钱了？”
祝可儿翻了翻记录。
“有两笔。一个是老板代付，另一个是门店负责人转的。”
“合同和付款说明呢？”
“合同都有，其他材料还没整理完。”
“那就整理好，明天带去银行核实。”
张伟赶紧问：
“那明天的广告费怎么办？”
“先联系客户调整投放安排，别钱转不出去，人家还以为你卷款跑路了。”
“行！”
“还有，今天三一五，之前的退款、补发都盯紧点。”
“放心，这个我一直盯着呢！”
陈安岸正准备挂断电话，张伟又冒出一句：
“可我还是怕啊！两百多万的流水，万一银行真怀疑咱们洗钱，给经侦送过去怎么办？”
“你先把账弄明白！”
陈安岸有些无奈。
“钱都在公司账户上，每一笔都得有来路。你自己连账都没理清楚，光在这儿害怕有什么用？”
“合同、账目、该交的税，一样都不能少！再这么稀里糊涂地管公司，早晚得出大事！”
然而，他并不知道。
此时，门外已经多了一个人。
……
陈大生原本是上楼找侄子商量点事。
这几天镇上的鞋厂陆续复工，可订单迟迟没有恢复。他听说侄子懂网络卖货，便想着问问有没有新门路。
刚走到四楼，就听见屋里传来几个刺耳的词。
“两百多万……”
“洗钱……”
“经侦……”
陈大生停住了脚步。
什么情况？
洗钱？
还要经侦？
他悄悄往门边挪了两步。
里面，陈安岸还在训人。
“钱都在公司账户上，每一笔都得有来路！”
“合同、账目、该交的税，一样都不能少！”
陈大生听得头皮发麻。
大侄子这是在干什么？
难道他在外面做的根本不是什么设计，而是……
网络赌博？
诈骗团伙？
再联想到门口那辆黑色奔驰，还有陈安岸平日里那副不把钱当回事的模样。
越想越不对劲。
两百多万！
那得卖多少双鞋？
他轻手轻脚地退下楼梯。
“不行！得赶紧告诉老爷子！”
……
十几分钟后。
陈安岸刚把银行的事情交代清楚，正准备继续看书。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爷爷、奶奶、婶婶站在门口。
陈大生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一把扫帚。
陈安岸看着这阵仗。
“叔，您这是干嘛？”
“安岸！”
陈大生把扫帚往旁边一杵。
“叔问你个事，你得跟叔说实话！”
“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违法的买卖？”
“啊？”
“你别装！”
陈大生急得直拍大腿。
“我刚才都听见了！两百多万！什么洗钱！什么经侦！你还骂人家不会管公司！”
“你是不是在搞那个什么……网络赌博？”
陈安岸终于反应过来。
“叔，您在门外偷听我打电话？”
“什么叫偷听！我那是刚好路过！”
陈大生越说越激动。
“安岸，咱们老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能干这种事啊！”
爷爷拄着拐杖走上前。
“安岸，你叔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奶奶也跟着劝。
“阿岸啊，钱少赚一点没关系，千万不能做坏事。”
陈安岸哭笑不得。
“阿公，阿嬷，你们想哪里去了！”
他指了指电脑上的业务报表。
“这是我同学开的传媒公司，最近在帮商家网上卖东西。”
“卖东西？”
“对，卖衣服、日用品这些。”
“那两百多万呢？”陈大生追问。
“是商家的成交额，又不是我个人的钱。”
“那洗钱呢？”
“银行查账。”
“经侦呢？”
“我同学自己吓唬自己。”
“那你为什么骂他？”
“因为他办事不靠谱。”
陈大生还是觉得不对。
“可我听你那语气，跟训儿子似的。”
“关系好嘛。”
“关系好就能这么训？”
“叔，您当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要是对方把几十万货款弄得不能转账，您骂不骂？”
陈大生想了想。
“那肯定得骂！”
“这不就对了。”
“……”
陈大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可他还是不放心。
“那公司真是你同学开的？”
“当然。”
陈安岸重新拨通张伟的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老陈，咋了？我这正整理材料呢！”
“问你个事。”
“啥？”
“未来视界是不是你开的？”
“废话，不是我开的还能是你开的？”
陈安岸看向叔叔。
陈大生张了张嘴。
电话那头的张伟还在继续抱怨。
“我跟你说，这次真是吓死我了。可儿现在正跟会计对账，明天一早我去银行。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了，好好干你的活。”
“那我挂了啊！”
电话断了。
陈大生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真是你同学的公司啊！”
“不然呢？”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陈大生挠了挠头。
陈安岸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扫帚。
“不过叔，您上来就上来，带把扫帚干什么？”
“这……”
陈大生低头看了看。
“楼梯有点脏，我准备扫扫。”
“哦。”
陈安岸看向一尘不染的地板。
“那您辛苦了。”
“……”
爷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啊！一天到晚净瞎琢磨！”
陈大生有些丢人，赶紧岔开话题。
“不过安岸，你现在还能帮人家管公司了？”
“帮忙出出主意。”
“那人家听你的？”
“偶尔听。”
“这还叫偶尔听？”陈大生忍不住咂舌，“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骂了他半天，人家一句都没敢还嘴！”
陈安岸摊开双手。
“他欠骂呗。”
爷爷乐得直摇头。
“行了，没事就好！”
一家人准备下楼。
陈大生却又回过头。
“对了，安岸。”
“怎么了？”
“你那个同学，既然能卖这么多货，能不能帮咱们镇上的鞋厂也卖卖？”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可以谈，但得先看鞋子的质量、价格、库存和发货能力。”
“这还不简单？”
“上次就有商家库存没核准，结果卖出去的比现货多了一大截，差点把客服忙疯了。”
陈大生顿时不吭声了。
“叔，网上卖货不是把东西挂上去，就有人送钱。”
“行行行，我知道了。”
陈大生摆摆手。
“我先去问问人家厂里。”
走出房门，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侄子还是老样子。
穿着几十块钱的睡衣，窝在四楼那间房里，整天对着电脑。
谁能想到，这小子如今都能帮人管这么大的生意了？
陈大生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是真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
第二天，星期一。
绿城，未来视界传媒。
张伟和祝可儿带着合同、交易流水及相关业务资料，去了开户银行。
经过一番核实，并补充了几笔代付款的业务凭证，账户的临时转账限制终于在下午解除。
张伟第一时间给陈安岸打来视频。
“老陈！好了！”
屏幕里，张伟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可算是能转账了！”
祝可儿坐在旁边，面前还摊着一堆资料。
“银行让我们以后把付款关系和业务凭证整理清楚。我已经跟会计商量好了，准备重新做一套收付款台账。”
“行，这事交给你。”
陈安岸正在电脑前整理设计作业。
张伟长出一口气。
“老陈，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连进派出所以后怎么办都想好了！”
“想出什么结果没有？”
“想好了，万一真进去了，就让可儿来给我送饭。”
祝可儿抬起头。
“想得美。”
陈安岸乐了。
“看来你还挺有闲心。”
“闲个屁！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当老板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后悔了？”
“那倒没有。”
张伟坐直了身子。
“以前天天盼着钱进账，现在真进账了，反倒得操心它从哪来、往哪去。”
“有觉悟。”
“那当然！”
张伟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对了老陈，你昨天怎么突然问我公司是谁开的？”
“我叔听见咱俩打电话，以为我搞诈骗。”
“啊？”
“还准备押我去派出所自首。”
张伟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拍桌子。
“哈哈哈哈！你叔也太逗了！”
祝可儿也忍俊不禁。
“那你怎么解释的？”
“实话实说啊。公司是张伟开的，我就是帮忙出点主意。”
“那你怎么不告诉他，你也是股东？”张伟问。
“说了干什么？”
“好歹也是老板之一啊！”
陈安岸瞥了眼桌上的《格林童话》。
“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书看完。”
“……”
张伟彻底服了。
“行，您老人家继续看童话吧。我们这些打工的先去干活了。”
“去吧，张总。”
视频挂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陈安岸翻开《格林童话》，刚看了没两页，微信又响了。
林小满。
【林小满】：昨天的童话看完了吗？
【陈安岸】：快了。
【林小满】：找到感觉没有？
【陈安岸】：找到了。
【林小满】：什么感觉？
【陈安岸】：大灰狼不能乱吃东西。
【林小满】：？
【陈安岸】：容易出事。
【林小满】：那小红帽呢？
【陈安岸】：小红帽也不能乱收钱。
【林小满】：？？？
【林小满】：你看的到底是什么童话啊！
陈安岸发过去一张书封面的照片。
《格林童话》。
【林小满】：我看你该去看看脑子了。
【陈安岸】：医生怎么说？
【林小满】：医生说，少操心别人的公司，多陪陪身边的人。
【陈安岸】：比如？
【林小满】：比如你爷爷奶奶呀。
【陈安岸】：还有呢？
【林小满】：没了。
【陈安岸】：真没了？
【林小满】：你到底还看不看书了！
【陈安岸】：不看了。
【林小满】：那你干嘛？
陈安岸没有回复。
几秒钟后。
林小满的手机上，弹出了一条视频邀请。
来自陈安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