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夜。
下午五点半。
绿城，未来视界传媒工作室。
“好了！最后一个镜头！”
小刘调整好摄像机，重新检查了一遍画面。
摄影区里，几串暖黄色的星星灯挂在背景墙上，旁边摆着一棵不到一米高的圣诞树。
宋悦、何青柠和孟妍站在镜头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卡片。
这是张伟为她们安排的圣诞特别视频。
主题很简单。
新年愿望。
“来，一个一个说！”
宋悦第一个举起卡片。
“希望我们明年能有一万个粉丝！”
“你这愿望是不是太保守了？”张伟在镜头后面问。
“啊？那十万个？”
“你当粉丝是地里种出来的啊？”
“不是你嫌少嘛！”
摄影区里顿时笑成一团。
“行行行，一万个就一万个，继续！”
何青柠接着举起卡片。
“希望明年可以录出一首属于自己的歌。”
最后轮到孟妍。
她举起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
【希望被更多人看见。】
宋悦凑过去看。
“妍姐，咱俩的愿望差不多嘛！”
“那就一起努力呗。”
“好！”
三个姑娘重新站到一起，对着镜头喊道：
“平安夜快乐！”
“咔！”
小刘放下摄像机。
“不错，这条能用！”
张伟检查完素材，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张卡片。
“等等，还有个特别节目。”
“什么呀？”宋悦好奇地凑过来。
“给咱们的大哥送祝福！”
“哒哥？”
“对！”
卡片上写着一行字。
【感谢哒哒哒哒哒哥，祝您平安夜快乐！】
宋悦看完，脸顿时垮了下来。
“张总，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
“你明知道我念不利索！”
“所以才让你念啊！”
“……”
何青柠和孟妍已经笑了起来。
三个姑娘重新站到镜头前。
“感谢哒哒哒……”
宋悦卡住了。
“咔！重来！”
第二遍，她总算一口气念完。
“感谢哒哒哒哒哒哥！”
“祝您平安夜快乐！”
三个人一起比了个心。
拍摄结束，张伟越看越满意。
“小刘，把这条剪出来，单独发给大哥。”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别忘了把第一遍念错的也留着。”
“张总！”
宋悦当场抗议。
摄影区里又是一阵笑声。
……
下午六点。
吴郡工美，404寝室。
陈安岸正站在衣柜前整理大衣，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抖音收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未来视界传媒。
他点开一看。
视频里，三个姑娘正对着镜头挥手。
“感谢哒哒哒哒哒哥！”
“祝您平安夜快乐！”
紧接着，张伟那张熟悉的脸突然从镜头旁边探了出来。
“哒哥！感谢支持！”
“以后有机会来绿城玩，我请你吃饭！”
陈安岸没忍住，乐出了声。
这家伙还真给自己准备了个惊喜。
他退出抖音，点开微信。
【陈安岸】：你给大哥准备的惊喜怎么样了？
【张伟】：哈哈哈哈！刚发过去！
【陈安岸】：大哥什么反应？
【张伟】：还没回呢。
【张伟】：不过我觉得肯定满意！
【陈安岸】：你哪来的自信？
【张伟】：废话！三个漂亮姑娘专门给他录祝福，换你你不高兴？
【陈安岸】：还行吧。
【张伟】：你就酸吧！
陈安岸没有继续回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盏铜黄色的小油灯。
还有一个蓝色的毛线头套。
这些东西是他前几天就准备好的。
油灯是网购的，九块九包邮；头套倒是费了点工夫，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一个勉强符合要求的。
陈安岸把头套拿出来，在头上比了一下。
镜子里，那根蓝色的小辫子软塌塌地歪向一边，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他试着扶正。
松开手，又倒了。
算了。
反正也不是靠这个吃饭。
陈安岸将东西重新放进纸袋，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今晚，还有正事。
……
晚上七点。
吴郡，山塘街。
平安夜的山塘街，比往常热闹许多。
古老的石板路上挤满了游客，临街商铺挂起彩灯，红灯笼旁边多了些圣诞装饰。卖海棠糕的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戴着圣诞帽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拍照。
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偶尔有游船经过，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林小满穿着奶白色大衣，脖子上围着红色格纹围巾。
远远看见陈安岸，她便朝这边挥起手。
“安岸！”
“来了？”
“我都等你好久了！”
陈安岸看了眼时间。
“七点整，我没迟到吧？”
“我六点五十五就到了！”
“那不是才五分钟？”
“五分钟还不久啊？”
“行，怪我。”
“这还差不多！”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纸盒。
“喏，送你的！”
“什么？”
“平安果！”
陈安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包装得漂漂亮亮的苹果，外面还系着一根红丝带。
“怎么突然送我苹果？”
“今天是平安夜呀！”
林小满理所当然地说道：
“希望陈安岸同学以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尤其是不许天天熬夜！”
陈安岸低头看着那颗苹果。
“要求这么多？”
“怎么，不愿意啊？”
“愿意。”
他把纸盒收好。
“谢谢林同学。”
“不客气！”
林小满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纸袋。
“你拿的什么呀？”
“秘密。”
“又有秘密？”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哼！”
她虽然好奇，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朝前面的摊位张望。
“哎，那边是不是有卖糖葫芦的？”
“你不是刚吃过饭？”
“那又怎么了？”
“还能吃？”
“当然！”
林小满一本正经。
“按照林氏理论，糖葫芦不占肚子。”
“……”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
陈安岸拿出手机。
“我甚至准备把这套理论写成论文。”
“哈哈哈哈！不许笑！”
两个人买了一串糖葫芦，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林小满咬下一颗，顿时酸得皱起鼻子。
“好酸！”
“谁让你买的。”
“我又没说不好吃！”
她把糖葫芦递过来。
“你也尝一个。”
陈安岸低头咬下一颗。
确实酸。
林小满看见他的表情，终于满意了。
“怎么样？”
“你是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刚才笑我！”
两个人一路说笑，走到一座古桥附近时，陈安岸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
“嗯？”
“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呀？”
陈安岸打开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物件。
林小满低头一看。
那是一盏铜黄色的小油灯。
壶身圆鼓鼓的，壶嘴向上翘着，表面雕着一些奇怪的花纹。
她拿过来研究了半天。
“这是……茶壶？”
“再猜。”
“香炉？”
“不对。”
“总不能是夜壶吧？”
“林小满！”
陈安岸被她气笑了。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想？”
“那到底是什么嘛！”
他把油灯托在掌心，郑重其事地介绍：
“阿拉丁神灯。”
“啊？”
“传说中的阿拉丁神灯。”
林小满看看油灯，又看看他。
“你在哪儿买的？”
“古董店。”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林小满将信将疑地把油灯翻了过来。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底座上，还贴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价格标签。
9.9元。
“……”
她抬起头。
“陈安岸。”
“嗯？”
“你们家古董店还包邮啊？”
“……”
“哈哈哈哈！”
林小满彻底绷不住了。
“你居然拿九块九的东西当圣诞礼物！”
“价格不重要。”
陈安岸一本正经。
“重要的是功能。”
“它还有功能？”
“当然。”
他指了指壶身。
“传说只要诚心诚意地摩擦三下，就能召唤出神灯里的灯神。”
“灯神？”
“对，可以帮你实现三个愿望。”
林小满看看油灯，又看看他。
“陈安岸，你是不是最近动画片看多了？”
“试试又不吃亏。”
“那要是没出来呢？”
“我赔你一个。”
“不行！”
林小满把油灯抱在怀里。
“要是没出来，你就把它吃掉！”
“这么狠？”
“谁让你骗人！”
“行。”
陈安岸答应得十分痛快。
林小满反而有些怀疑。
“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我这么老实的人，能有什么坏主意？”
“你还老实！”
话虽如此，她还是配合地举起油灯。
“那我擦啦？”
“擦吧。”
林小满清了清嗓子，学着动画片里的人物，认真地把油灯托到面前。
“一下！”
她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在壶身上擦了一下。
“两下！”
又擦了一下。
“三下！”
第三下结束。
林小满抬起头，满脸期待。
“好了！灯神呢？”
陈安岸忽然转过身去。
“稍等。”
“等什么？”
“灯神正在加载。”
“噗！”
林小满刚准备嘲笑他，却发现这家伙低着头，不知道正在摆弄什么东西。
“陈安岸？”
“请稍候。”
“你干嘛呢？”
“系统启动需要时间。”
“……”
几秒钟后。
陈安岸重新转过身。
林小满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眼前的陈安岸，头上赫然套着一个蓝色的毛线头套。
头套把他的头发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顶端还竖着一根软塌塌的小辫子。
那根辫子歪歪扭扭地垂在一旁，怎么看都像一个造型失败的蓝色灯神。
偏偏陈安岸还十分认真。
他双手抱在胸前，压低嗓音，用一种故作浑厚的声音说道：
“尊敬的主人！”
“我是沉睡千年的神灯之神！”
“既然你已经唤醒了我，那么按照约定……”
他微微弯腰，朝林小满伸出一只手。
“你可以许下三个愿望！”
林小满看着看着，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石桥上来往的游客不少，好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都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平时的陈安岸向来注意分寸，她实在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为了逗她开心，在大庭广众之下套着这么一个滑稽的蓝毛线头套。
“安岸，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东西呀？”
“前几天，专门为今天准备的。”
林小满走近半步，抬起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替他把头顶那根歪到一边的蓝色小辫子扶正。
可刚一松手，辫子又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她不信邪地捏了捏，还是立不起来。
“真傻……”
林小满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怎么会想到送我这个的？”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铜黄色小油灯，目光在冬夜的灯火里微微顿了一下。
“以前就想过。”
“以前？什么时候呀？”
“很久以前，久到你可能都不记得了。”
林小满狐疑地打量着他。
“神神秘秘的。”
陈安岸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迎着河面吹来的晚风，重新双手抱胸，摆出那副灯神的架势。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尊敬的主人，请问您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林小满把油灯捧在胸前。
桥下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
两岸的灯光映在水面上，被船尾荡开的波纹揉成了细碎的金色。
林小满望着眼前这个穿着深色大衣、头上却套着蓝色毛线头套的家伙。
原本想说的十个亿，忽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将油灯抱在怀里，往前走了半步。
“我要这个灯神……”
陈安岸还在等着她接下来的玩笑。
可林小满却没有笑。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永远都不准离开我。”
陈安岸怔住了。
周围依旧热闹。
游客沿着石桥来来往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讨论晚饭去哪里吃。远处的店铺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桥头。
可那句话落在耳边，仿佛让所有声音都远了一些。
永远。
他低头看着林小满怀里的油灯。
上一世的某个冬夜，他也曾买过这样一盏神灯。
同样是九块九。
那时候，他连台词都准备好了，还找来一件蓝色旧毛衣，想扮成灯神给她一个惊喜。
只是后来，那盏灯始终没能送出去。
它被留在抽屉里。
从冬天，放到了春天。
再后来，他已经记不清那个抽屉是什么时候被清空的了。
唯独记得，自己曾经准备过这样一个荒唐的礼物。
而现在。
林小满就站在他面前。
奶白色大衣，红色格纹围巾，怀里抱着那盏小小的油灯。
正在等着他的回答。
“喂。”
林小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灯神先生？”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安岸看着她。
“这个愿望有点难。”
“啊？”
“毕竟是永远。”
林小满原本还有些期待，听见这话，嘴角顿时垮了下来。
“那……实现不了吗？”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
“我也没有让你真的当一辈子灯神呀。”
陈安岸被她逗乐了。
“那你想让我当什么？”
“当陈安岸就行。”
“要求这么低？”
“哪里低了？”
林小满认真反驳。
“陈安岸可只有一个。”
陈安岸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小满等了片刻，忍不住催促：
“所以呢？”
“什么所以？”
“我的愿望呀！”
“哦。”
陈安岸故作恍然。
“差点忘了。”
“陈安岸！”
“好了好了。”
他摘下蓝色头套，朝她伸出手。
“成交。”
林小满看着他的手。
“真的？”
“真的。”
“那可说好了！”
她伸出手，却没有直接握住，而是翘起了小指。
“拉钩！”
陈安岸看了一眼。
“这么大了还拉钩？”
“怎么了？灯神就不能拉钩吗？”
“能。”
“那快点！”
陈安岸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古桥旁边，像小时候那样，认真地拉了一个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小满念完，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哎，不行！”
“又怎么了？”
“刚才说的是永远，一百年不够！”
陈安岸看着她。
“林小满，你这不是为难灯神吗？”
“谁让你答应我的！”
“行行行，那就一百年以后再续约。”
“哈哈哈哈！”
林小满终于满意了。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陈安岸的声音很轻。
两人松开手。
林小满重新举起油灯。
“好了！第一个愿望实现！”
“还有两个呢？”陈安岸问。
“先留着。”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呀！”
林小满把油灯捧在面前，认真研究着上面的花纹。
“万一以后遇到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就可以来找灯神了呀。”
“那你可得把神灯保管好。”
“当然！”
林小满举起油灯。
“这可是九块九的传家宝！”
“你刚才不是还嫌便宜？”
“那不一样！”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贵的东西到处都有专柜，这种九块九的传家宝，丢了可就不一定能买到一模一样的了！”
陈安岸心头微动，一时间竟没接上玩笑。
林小满却已经从纸袋里翻出那个蓝色头套，连同油灯一起塞进他的大衣口袋。
“喏，先帮我保管着。”
“刚还说是传家宝，这就不要了？”
“谁说不要了，借你口袋用用嘛！”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冰凉的小手也揣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
“这样就不冷啦！”
陈安岸看了眼口袋。
“那头套呢？”
“也归我了！”
林小满仰起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留着当把柄呀。以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罚你戴！”
“林小满，你这是准备威胁灯神？”
“谁让灯神答应我的！”
陈安岸算是彻底败下阵来。
两人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深，山塘河两岸的红灯笼映在水面上，顺着河道一直铺向远方。
走出一段路，林小满忽然仰脸看向他。
“安岸。”
“嗯？”
“剩下那两个愿望，我可能要想很久很久哦。”
“那就慢慢想。”
“万一一直想不好呢？”
“那就一直留着。”
林小满歪着脑袋看他。
“你就不着急呀？”
“我着什么急？”
“也是！”
她满意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反正你是灯神，我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找你！”
陈安岸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
“行，我等着。”
冬夜的晚风吹过河岸，她可以慢慢想，他也可以慢慢等。
反正，时间还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