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军抬手看了眼座钟。
晚上九点多。
他取出钥匙,打开了柜门。
杨厂长站在桌边,手指压着那块旧布,视线一直落在锁芯上。
杨雪端着鸡汤站在门口,小声问道:“爸,您还要问什么?”
“我想看看建军准备拿出来的东西。”
杨厂长说完,抬头看向顾建军。
“雪儿,你先去东屋坐着。”
杨雪没动。
顾建军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她可以留下。”
杨厂长皱了皱眉。
顾建军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语气平稳:“这份授权,和她有关。”
杨雪走到他身边,把鸡汤放在桌上。
顾建军取出第一份文件。
深红封面,纸张厚实,右上角压着钢印。红头下面,印着一行字。
“特别技术顾问序列,临时阅知授权。”
杨厂长伸手接过,只看了两行,手指便停住了。
他在厂里干了半辈子,部里下发的文件见过不少。可这种纸张、编号、密级标注,还有钢印的位置,他不可能认错。
“这东西从哪来的?”
“昨晚解封。”
“谁给你解封?”
“授权系统。”
杨厂长把文件放回桌上,脸色沉了下来。
“我问的是人。”
“没有经手人。”
“你拿这种话糊弄我?”
杨厂长一掌按在桌面上,茶缸里的水晃了出来。
杨雪抿住嘴,手指扶住桌沿。
顾建军没解释,只把第二页推过去。
“您先看完。”
杨厂长盯了他片刻,拿起文件继续翻。
第二页上,写着顾建军的姓名、出生年月、烈属登记编号,以及特别技术顾问序列的临时身份代码。
代码后盖着红章。
“仅限阅知。”
“禁止复印。”
“禁止拍照。”
“禁止向无关人员转述。”
杨厂长看到最后一行,脸色变了。
他走到窗边,举起文件对着灯光看。纸面有暗纹,边角压着专用水印。他用手指蹭过印章,指腹沾上淡淡的朱砂。
“红头格式是部里的。”
“钢印也对。”
杨厂长转身,声音压低:“这份东西,能进部档吗?”
“能。”
“谁能查?”
“该查的人能查。”
顾建军收回手,语气没有变化。
“不该查的人,拿不到原件。”
杨厂长盯着他:“你早就有这个身份?”
“现在才解封。”
“那你之前拿出来的图纸,算什么?”
“技术顾问任务资料。”
“你一个采购员,拿着技术顾问资料,跑到轧钢厂修设备?”
“厂里缺。”
顾建军只说了四个字。
杨厂长胸口起伏了几下,抬手指着桌上的文件。
“你知道这几个字能惹来多大麻烦吗?”
“知道。”
“知道还敢拿出来?”
“明天您要带我去技术科验图。”
顾建军看着他:“授权范围不明,技术科会猜,采购科也会继续拿物资来源做文章。”
“谁来担这个责任?”
杨厂长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这句话说到了要害。
厂里正缺精密齿轮,运输队又牵出二百四十套轴承。采购科人人自危,谁都想先把自己摘出去。
顾建军若一直顶着普通采购员的名头,拿出任何资料,都可能被扣上私自调取、来源不明的帽子。
杨厂长重新坐下。
“这份授权,能证明图纸来路?”
“能证明任务合法。”
“物资呢?”
“按特别采购登记走账。”
顾建军拿出早上办好的回执,放在红头文件旁边。
“物资走民用渠道,技术走保密任务。”
“两边分开,厂里只接收能入账的部分。”
杨厂长拿起回执,看了很久。
杨雪把鸡汤推到他面前:“爸,先喝两口,凉了伤胃。”
杨厂长端起碗,喝了一口。
鸡汤里放了红枣和姜片,温度正好。他放下碗,看向女儿。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建军手里有任务资料。”
“具体的呢?”
“他没说。”
“你也不问?”
杨雪抬头看着父亲:“该说的时候,他会说。”
杨厂长手指敲了敲碗沿。
“你倒是信他。”
“我是他妻子。”
杨雪声音不大,却没退让。
“事情碰到家里,他会先告诉我风险。”
顾建军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杨厂长没再争,重新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两项内容。
特别技术顾问享有任务期间的技术资料阅知权。
特别技术顾问家属,纳入临时安全保护范围。
杨厂长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配偶和未成年子女。”
他指着那行字:“我呢?”
“任务关联人员,附属保护。”
“说得倒好听。”
杨厂长把文件拍在桌上。
“真出了事,靠这张纸能挡子弹吗?”
屋里静了下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顾建军伸手拿起文件,点了点家属条款下面的小字。
“保护从任务登记开始。”
“地方公安、所属单位、保卫部门,按等级执行。”
“保护对象遇到威胁,可以直接启动紧急联络。”
杨厂长看着那行字,声音低了些:“市局给你的联络单,也是因为这个?”
“有关系。”
“周局长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他只知道该知道的部分。”
“你们一个个都藏着掖着。”
杨厂长靠回椅背,额头的皱纹挤到了一起。
顾建军把文件装回袋中。
“保密序列不适合摊开讲。”
“我只让您确认三件事。”
“第一,图纸可以交技术科核验。”
“第二,物资可以按登记手续入厂。”
“第三,您女儿和孩子在保护范围内。”
杨厂长盯着他:“还有呢?”
“您不用替我查渠道。”
这句话落下,杨厂长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顾建军半天,责备慢慢退了,剩下的全是审视。
“你让我信你?”
“让您按文件办事。”
“文件要是有问题呢?”
“我承担。”
“连厂子一起承担?”
“厂子按规矩接收资料,责任在任务流程。”
顾建军语气平淡。
“只要不越线,红星轧钢厂不会替谁背黑锅。”
杨厂长重新拿起文件袋,检查封口。
“明天技术科由谁验?”
“技术科主任,设备组长,您和我。”
“保卫科也到场。”
“可以。”
“采购科的人呢?”
“韩建国暂时隔离审查,等案子查清再说。”
杨厂长点头,立刻恢复了厂长的做派。
“这份授权,我只阅知,不留复印件。”
“正合适。”
“图纸呢?”
顾建军从袋底取出折叠图纸,放到桌上。
杨厂长刚伸手,顾建军按住了纸角。
“先说清楚。”
“你说。”
“只验技术,不追问来源。”
“验出问题呢?”
“当场封存。”
“验出能用呢?”
“按厂办立项。”
杨厂长盯着他的手:“你还真会给自己留路。”
“给厂里留路。”
顾建军松手,把图纸推了过去。
杨厂长打开图纸,只看了几眼,呼吸便重了。
材料、齿距、误差、热处理温度,全写得清清楚楚。其中几个尺寸,正好对应那台停摆设备缺失的齿轮。
杨厂长拿钢笔在图纸边上比了比,半晌才开口。
“明早九点,技术科。”
“我会带齐文件。”
“这份授权,我今晚再看一遍。”
“可以。”
杨厂长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时又停住。
“建军,你手里是不是还有更大的任务?”
顾建军取回图纸,折好收进内袋。
“厂里先把设备修起来。”
“别的事,等您接得住再谈。”
杨厂长捏紧公文包提手,气得鼻子发响。
“行,我今天信你一次。”
“以后每份资料,先到我手里。”
“按流程来。”
顾建军点头。
杨厂长起身,把剩下的鸡汤喝完,又将点心盒塞进杨雪手里。
“雪儿,家里多备点奶粉。”
“已经备了。”
“我说的是明面上的。”
杨厂长压低声音:“该用就用,别什么都藏着。”
顾建军应道:“我有分寸。”
杨厂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张家属保护条款,雪儿看过就收好。”
“遇到事,先去市局。”
杨雪点头:“我记住了。”
“建军要是犯浑,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顾建军抬眼:“我什么时候犯过浑?”
杨厂长推开门。
“你刚才差点把厂长说成无关人员。”
杨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杨厂长刚迈出门槛,前院便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周志强快步穿过月亮门,手里夹着一份电报。
“顾同志,厂长,市局刚转来的急件。”
他把电报递给杨厂长,声音压得极低。
“发电单位要求,明早技术科验图时,必须由特别技术顾问本人签字。”
杨厂长拆开电报。
看清落款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顾建军站在门口,视线落到那行红色编号上。
编号后面,只有四个字。
“任务等级: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