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木质门闩横飞出去，撞在青砖墙上，砸出一地碎木渣子。冷风夹着冰碴子，顺着敞开的大门疯狂倒灌进中院。
刘海中抬在半空的右脚僵住了。他扭过肥胖的脖子，瞪着大门方向。
全院几十口人的目光，全被这声巨响死死钉在大门口。
顾建军单手扶着车把，跨过高高的门槛。二八大杠的轮胎压过院里的碎冰块，发出嘎吱嘎吱的碾压声。
他的大衣扣子严严实实地系着，身板挺得笔直。最扎眼的，是他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那半扇肥猪肉。
血水顺着猪肉的切口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目的红点子。肥膘足有三指厚。车把两边还挂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扎得很紧，隐约能闻见新稻米的香气。
整个四合院死一样安静。只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动静。
刘海中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几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已经被保卫科带走的死刑犯，居然能大摇大摆地走回来，车上还带着一堆连厂长都弄不到的硬通货。
短暂的死寂过后，刘海中反应过来了。他认定顾建军是趁乱越狱跑出来的。
“顾建军。你个破坏国家机器的敌特分子。你居然敢逃跑。”刘海中扯着粗嗓门吼叫，声音因为激动变了调。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顾建军自行车上的物资。
“大家伙看看。这就是铁证。他不光搞破坏，他还投机倒把。这半扇猪肉和白面，肯定是他从黑市上抢来的赃物。罪加一等。”刘海中转头冲着人群大喊，“柱子。快拿绳子把他捆起来。交到保卫科去，咱们院就是大功一件。”
贾张氏站在人群最前面。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半扇肥猪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这黑心肝的狗东西，从哪偷来这么多好东西。”贾张氏拍着大腿嚎丧，“老刘。赶紧把这赃物没收了。咱们全院按人头平分。这肉要是让他吃一口，老天爷都得瞎了眼。”
阎埠贵站在旁边没说话。他那双小眼睛在白面和猪肉之间来回扫。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算计着待会分肉的时候怎么能多抢一块肥膘。
傻柱挽起袖子，满脸横肉绷紧。他本来就看顾建军不顺眼，觉得这小子天天装清高。现在刘海中发话，他觉得这是个在秦淮茹面前出风头的好机会。
傻柱大步跨出去，拦在自行车前面。
“姓顾的，你胆子挺肥啊。保卫科抓你你都敢跑。”傻柱歪着脑袋，把手指捏得嘎巴响，“今天落在柱爷手里，算你倒霉。我非卸你两条腿不可。乖乖把车放下。”
顾建军连正眼都没看傻柱。他单脚撑地，把自行车稳稳停住。
后院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杨雪听到外面的动静，披着外套跑了出来。她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护着隆起的肚子。
当她看到顾建军全须全尾地站在中院，眼眶瞬间红了。
“建军。”杨雪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建军把自行车支架踢下。他大步穿过人群，走到杨雪身边。他伸手理了理杨雪散落的鬓发，语气十分平淡。
“外面风大，回去把门关严实。别冻着咱们孩子。”顾建军声音很稳，没有半点慌乱。
“他们说你被抓了。”杨雪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保卫科请我去喝了杯茶，事情说清楚就回来了。”顾建军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屋等我。我处理几只乱叫的狗。”
杨雪看着丈夫平静的眼神，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顺手把门掩上。
顾建军转过身。他脸上的温和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迈开长腿，走到自行车旁边。目光扫过刘海中摆在中院的那张八仙桌。
“捆我？”顾建军吐出两个字。
他两手抓住绑猪肉的粗麻绳，手腕猛地发力往外一扯。绷紧的麻绳崩断。他单手揪住半扇猪肉的后腿，硬生生把七八十斤重的带血猪肉提了起来。
围观的人吓得纷纷往后闪。
顾建军拎着那半扇猪肉，几步走到八仙桌前。他的手臂肌肉骤然暴起，对准实木桌面，狠狠砸了下去。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中院炸开。
几十斤重的肉体携带着巨大的力量，重重砸在八仙桌正中间。厚实的木桌板被砸得往下凹陷。四条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断裂声。
刘海中放在桌上的搪瓷茶缸直接被震飞。滚烫的热水泼在半空中，洒了一地。
全院的人被这狂暴的动静吓得头皮发麻。贾张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喘上气。
顾建军把沾着血水的右手在粗布棉大衣上随意蹭了两下。他站在桌子前面，盯着两腿发软的刘海中。
“你刚才说我是逃犯。还要开全院批斗大会查封我的房子。”顾建军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保卫科的孙卫民亲自把我送出厂大门。至于你嘴里的那个赵处长。他现在正蹲在保卫科的地下室里，尿着裤子交代他吃回扣炸机器的死罪。”
顾建军把左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
他掏出那个红封皮的本子。印着国徽的直属特派员军官证被他按在肥猪肉旁边的桌面上。
啪。脆响声像一记耳光抽在刘海中脸上。
顾建军接着把裤兜里那一厚沓军区特供票据掏了出来。他随手一撒。
肉票、粮票、布票、军用营养品配额票。一百多张各种颜色的票据散落开来，铺满了小半个桌子。红艳艳的五角星印章在清晨的冷光下特别扎眼。每一张票据上都清清楚楚地印着军区后勤部专用的字样。
“你不是说我投机倒把弄来黑市赃物吗。”顾建军下巴微抬，冷冷地看着刘海中。
“这是军区后勤部特批的物资凭证。这本证件是军委直属下发的。这半扇肉，是大军区首长亲自批给我的特供营养品。”
顾建军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铺天盖地。
“你刘海中有多大的官威，敢砸我家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查军区的案子。”
刘海中两眼发直。他就算再是个草包文盲，也认识那个国徽和五角星。他颤抖着往前凑了半寸，目光死死盯在证件翻开的那一页上。
照片上盖着军区特管处的红钢印。职务那一栏写着军委直属特派员几个黑体字。
刘海中觉得后脊梁骨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摆子。
噗通一声。
刘海中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黄色的尿液顺着他的裤管奔涌而出，在中院的地上洇开一大片难闻的水渍。
他张着嘴，肥胖的脸颊惨白如纸。他想求饶，但嗓子眼像是被一团破布塞住了，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居然带着全院的人，要批斗一个军委直属的特派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刚才还叫嚣着要没收肥肉的贾张氏，这会儿缩在人群最后面。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引起顾建军的注意。她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军队的东西谁碰谁死。
阎埠贵推眼镜的手直接僵在半空。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一堆特供票据。他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真真切切。他心里很清楚，顾建军拿出的这些东西，只要一句话，足够把他们全院人抓去枪毙十回。
傻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没有退。
他那双常年颠勺的大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掐进了肉里。他眼睛通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盯着桌上那些带五角星的特供票据和那半扇肥出油的猪肉。
他干了这么多年厂里的主厨，连这种级别的特供肉毛都没见过。凭什么。凭什么顾建军一个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临时工，能拿到军区的特权。凭什么他能骑在全院人头上拉屎。
傻柱心里发狠，嫉妒像野草一样在他脑子里疯长。他暗暗咬紧后槽牙，在心里盘算着以后怎么找机会下黑手。
顾建军根本没理会角落里傻柱的阴暗眼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尿泊里的刘海中。
“今天这事，没完。”顾建军语气冷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一份两千字的深刻检讨交到我手里。交代清楚你是怎么煽动群众、意图破坏军属财产的。”
顾建军伸手把桌上的票据和军官证收回口袋。
“少一个字，或者迟到一分钟。我让军区保卫处的人开着吉普车来院里教教你规矩。”
刘海中浑身剧烈哆嗦。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上，顾不上满地的尿水，连连对着顾建军磕头。
“我写。我连夜写。顾同志，顾特派员，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刘海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直响。
满院子几十号人，没一个人敢吭声。所有人都被这降维打击的绝对威压震碎了胆子。
顾建军没再多看刘海中一眼。他转身走到自行车旁，推着车稳稳当当地朝后院走去。
整个中院噤若寒蝉。除了刘海中磕头的声音，再没有任何杂音。所有人都在这刺骨的晨风中，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