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纸,你从哪里弄来的?”
杨厂长站在桌边,手指压着纸角,盯着齿轮半天没挪开。
顾建军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布帘。
杨雪刚睡下,呼吸已经稳了,手边还放着那罐没来得及收好的奶粉。
“爸,进里屋谈。”
顾建军把图纸折起一半,先将桌上的油灯调暗,又带着杨厂长进了里屋。
杨厂长进门后没坐,抬手摸了摸门闩,又朝窗户外头看了一眼。
“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
“那上面的东西,我看不全,可我干了这么多年轧钢厂,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二号镗床的传动问题,厂里卡了大半年,技术科开过十几次会,谁都拿不出办法。”
“你那张纸上画的几组齿轮参数,正好对着咱们厂二号镗床最要命的地方。”
杨厂长转过头,严肃了不少。
“你一个采购员,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顾建军拉开抽屉,把图纸重新放在桌面上。
“上面来人慰问烈属时,留给我的。”
杨厂长眉头皱得更紧。
“哪位领导?”
“不能说。”
顾建军抬眼看着岳父。
“爸,有些事问得太细,对谁都没好处。”
杨厂长盯着顾建军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是在拿保密条例堵我的嘴?”
“我是在保咱们一家人的命。”
顾建军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那位领导只说了一句话,东西放在可靠的人手里,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封存。”
杨厂长没再追问来路。
他低头看着图纸,呼吸都慢了下来。
纸上画着几组传动齿轮,标注方式和厂里现有图纸完全不同。
齿面角度、轴承配合、传动比还有边上那几行材料参数全写得清清楚楚。
杨厂长伸手拿起自己的钢笔,在空白处比了比。
“这套结构要是能跑起来,二号镗床的精度至少能往上提一大截。”
“厂里现在加工精密零件,全靠老师傅一点点磨。”
“耗工期费材料,工人连轴转遭罪。”
“上头给的任务,月底就要检查。”
顾建军坐在床边,语气不高。
“所以我才留给你看。”
杨厂长抬起头。
“你早就知道厂里卡在哪?”
“我跑采购,听得多,看得也多。”
“厂里设备材料都不够,最缺能把现有设备用起来的人。”
杨厂长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顾建军只是脑子活,会办事,能把家里照顾好。
今晚看见那份图纸,他才发现自己这个女婿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建军。”
“你跟我说实话。”
“这份东西,厂里真能碰?”
顾建军把图纸往回收了半寸。
“能碰,得按规矩碰。”
“先过保密核查,再由你向上级申请技术验证。”
“厂里不能直接拿去投产,也不能让技术科一群人围着看。”
“所有接触过图纸的人都要登记留底。”
杨厂长听着皱紧了眉。
“你怕有人泄密?”
“我怕有人伸手。”
顾建军开口。
“厂里人多嘴杂,技术资料一旦传出去,传到谁手上都不好说。”
“您是厂长,得先把门关好。”
杨厂长点头。
“这件事交给我。”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市工业局。”
顾建军摇了摇头。
“明天不能去。”
杨厂长抬起眼。
“为什么?”
“今晚四合院刚出了大事。”
“您明天带着图纸去市里,路上要是出半点岔子,谁都说不清。”
“先搬家。”
“等杨雪和孩子住进干部楼,再谈图纸。”
杨厂长听完,火气一下上来了。
“你还怕有人敢动我闺女?”
“爸,今晚那帮人敢冲进门抢东西。”
“明天就会有人盯着咱们搬家。”
“人抓走了,院子里还留着不少眼睛。”
杨厂长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院里那群人围堵顾家时的嘴脸,沉了声。
“你说得对。”
“搬家必须快。”
“保卫科得派人,干部楼那边也得清出来。”
顾建军把图纸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房子不用太大,安静就行。”
“门锁得结实,附近住的人得干净。”
“杨雪现在怀着孩子,经不起折腾。”
杨厂长看着顾建军,脸上那点怒气慢慢散了。
“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护媳妇倒是护得够紧。”
“她是我媳妇,也是您闺女。”
“谁碰她,谁就得付代价。”
杨厂长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顾建军的肩膀。
他力道不轻,顾建军却没动。
“干部楼三楼东头有套房子。”
“原来给总工家属留着,厨房和厕所都是单独的,楼下还有值班室。”
“明天我让保卫科清人,上午就搬。”
“家具不用带太多,厂里仓库有现成的。”
顾建军点头。
“行。”
杨厂长刚要转身,里屋的布帘轻轻动了一下。
杨雪扶着门框出来,还没睡醒。
“爸,您怎么还没回去?”
杨厂长快步过去,扶住女儿的胳膊。
“我跟建军说点厂里的事。”
“你出来干什么,赶紧回去躺着。”
杨雪看了一眼桌面,又看向顾建军。
“建军又拿什么麻烦事让您操心了?”
“他没给我找麻烦。”
杨厂长语气放缓了。
“他给厂里送了份大礼。”
杨雪没再问图纸的事。
她走到顾建军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爸,建军今天也累了。”
“您别总逼着他忙厂里的事。”
杨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这丫头,胳膊肘都拐到天边去了。”
“我嫁给他了,当然向着他。”
杨雪说得轻,手却没松开。
顾建军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肩上的棉袄拢紧。
“回去睡。”
“我和爸马上说完。”
杨雪点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
“图纸的事,您们要办就办稳妥些。”
“建军不愿意说的,爸您别逼他。”
杨厂长看看女儿又看看顾建军,叹了口气。
“行,我不问。”
“我只办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开。
“明早搬家。”
“中午前,我会把保密核验申请递到市里。”
“图纸放你手上,谁都别碰。”
顾建军看了一眼那张申请单。
“申请上写清楚。”
“技术资料由烈属顾建军主动提交,建议列为内部保密核验项目。”
杨厂长握着钢笔,抬头问道:“你确定?”
“确定。”
“资料来源呢?”
“上级慰问,不便公开。”
杨厂长笔尖停了停,随后在纸上写下那行字。
字刚落完,外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铃连响三遍。
杨厂长皱着眉走出去,拿起话筒。
“我是杨振国。”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杨厂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放下话筒,回头看向顾建军。
“周局长让你明天一早去市局补笔录。”
“易中海那边,又冒出了新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