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刚刚拍实的黄土包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泥浆。
冯宝宝单手拄着折叠铁锹,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盯着瘫坐在泥水里的张楚岚。她刚干完力气活,气息却连一丝粗乱都没有,只是抬起沾着黄泥的手背,随意蹭了一下脸颊上的雨水。
“埋完咯。”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一股完工后的踏实。
张楚岚靠着湿滑的坑壁,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右胳膊外侧那块被扯掉皮肉的伤口,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早已经麻木。肚子上那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丝。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全靠坑壁撑着才没倒进泥水里。
他顺着冯宝宝的视线,看向那个不高的小土包。
黄土下面,埋着他亲爷爷张怀义。那个从小带他东躲西藏、把干净馒头留给他吃、最后为了保他而死在破庙里的老爷子。
十几年前,张楚岚亲手挖了坑,把散尽先天一炁的爷爷埋了。
十几年后,老爷子变成了一具只知道吃孙子血肉的法尸,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疯丫头用铁锹拍碎了天灵盖,再次埋进了黄土里。
这叫什么事啊。
“我说……”张楚岚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液,嗓子干得像是在冒烟,“大姐,你刚说你是受人指使来找我的?到底是谁?”
冯宝宝偏着头,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他们撒。”她耿直地回答。
“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哦。”冯宝宝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张楚岚这个问题很无聊,“公司里头的人。喊我来找张怀义的孙子。”
张楚岚脑子飞速转动。公司?什么公司?异人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公司?
但他没精力深究这个。他的视线始终无法从那个土包上移开。
那是爷爷啊。就算变成了怪物,刚才被铁锹直接拍碎天灵盖的那一幕,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宝姐,我替老爷子谢谢你给他个体面。”张楚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和悲凉,“但下次……能不能先打个招呼?那好歹是我亲爷爷,你一锹拍下去,我这当孙子的心里得多难受?”
冯宝宝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都要吃你咯,你还难受?”
“那也是我爷爷!”张楚岚猛地提高音量,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养我小,我连给他送终都送得这么憋屈……”
他眼眶发红。法尸这东西他不了解,但他知道,老爷子哪怕还有一丝理智,也绝对做不出吃孙子的事。那是被邪性玩意儿控制了遗骸。
就在他强忍着情绪的时候,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嘎吱……咕噜……”
声音很轻。在瓢泼大雨的掩盖下,几乎听不见。但张楚岚从小就被老天师和明女往死里操练,耳力远超常人。
他瞬间闭上了嘴,全身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原本因为失血而昏沉的大脑一下清醒了。
声音是从那个土包下面传出来的!
“宝姐,退后!”张楚岚嗓音瞬间嘶哑,拼命压榨丹田,试图再挤出一丝雷法,但经脉里空空如也,除了抽筋般的剧痛,什么反应都没有。
冯宝宝没有退。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脚尖前那堆刚刚拍实的黄土上。
“咕嘟咕嘟……”
地下传来的闷响越来越密集,就像是有一锅浓稠的肉汤在泥土下面沸腾。原本被铁锹拍得严严实实的土包表面,开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泥石剧烈翻滚。雨水顺着裂纹渗进去,立刻冒出几缕带着浓烈腐臭味的白烟。
“老爷子,您怎么就不能安息呢……”张楚岚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刚才用极限雷法凝聚成的麒麟,明明已经把张怀义劈成了焦炭,大半个身子都碳化了。后来这疯丫头又一铁锹拍碎了天灵盖,连泥带水地埋了半尺深。
可这是法尸。是不讲任何物理常理、刚出现在这世上的邪祟。
“啪嗒。”
土包顶端的一块泥巴被直接顶开。
张楚岚死死盯着那个缺口,连身上的疼都忘了。
一截暗红色的东西从泥土缝隙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根肉芽。
大约有小拇指粗细,表面布满了黏腻的青黑色黏液和细小的倒刺。它没有眼睛,没有器官,但却像是一条活着的毒蛇,刚一钻出泥土,就在半空中疯狂扭曲。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肉芽顺着裂缝接连探出头来。
浓烈的死气混合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在雨幕中弥漫开来。这些残存的肉芽在空气中剧烈抽动,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很快,所有探出土层的肉芽,全都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对准了瘫在坑壁下的张楚岚和站在近前的冯宝宝。
生人的精气。
对于地下那具残破不堪的法尸躯壳来说,活人的气血就是最致命的诱惑。即使脑壳碎了,即使骨架焦黑,这些凭借法尸本能催生出来的肉芽,依然执着地想要抓取任何可以吞噬的血肉。
“嗖!”
最长的一根肉芽猛地绷直,如同离弦之箭,直接越过泥泞的地面,朝着冯宝宝的脚踝缠了过去。
速度极快,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破空声。
“躲开!”张楚岚大吼出声,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烂泥里,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冯宝宝没有躲。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面对那根带着倒刺、即将缠上她脚踝的腥红肉芽,她只是平静地将手里的折叠铁锹翻了个面。
原本用来铲土的金属锹头朝上,那根沾着泥水的粗糙木质手柄被她反握在手里。
“啪!”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运转什么耀眼的炁。冯宝宝就那么随手往下一捅。
铁锹的木柄端头,精准到了极点,直接捣在那根凌空扑来的肉芽尖端。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戳,却带着根本无法理解的蛮横巨力。
“吧唧”一声闷响。
那根足有小拇指粗的强韧肉芽,直接被木柄捣得粉碎,变成了一滩混着黑血的烂泥,软趴趴地砸在地上。
张楚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法尸的肉芽!刚才张怀义用残破的身子硬抗雷法,这些肉芽还能在焦炭一样的腹腔里快速修补伤口,坚韧程度堪比钢筋。
结果被这丫头用木头棍子一戳就烂了?!
一击得手,冯宝宝没有停顿。
土包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是被激怒了,更多的肉芽像喷泉一样从黄土裂缝里挤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着四面八方抓探。
张楚岚看得头皮发麻,这种只剩本能的残肢攻击,往往比一具完整的尸体更防不胜防。
但冯宝宝的应对,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她双手握住铁锹中间,腰背挺直,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片荒地。
“邦!”
木柄重重捣在右侧探出的一根肉芽上,血肉四溅。
“邦!”
手腕一转,木柄顺势砸在左侧两根纠缠在一起的肉芽上,直接将其生生捣成肉泥。
“邦!邦!邦!”
冯宝宝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张楚岚根本看不清木柄的轨迹。她就像是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农在干农活,又像是一个在电玩城里全神贯注玩“打地鼠”的玩家。
哪里冒头,木柄就捣向哪里。
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碎裂声和泥水飞溅。
没有一根肉芽能撑过她的一击,也没有一根肉芽能越过她的防线靠近她或者张楚岚。
张楚岚瘫坐在几米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位曾经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爷爷,死后变成恐怖法尸,现在却被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呆丫头当成地鼠一样疯狂敲打。
“这他妈……”张楚岚嘴角扯了扯,想骂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悲伤?有。毕竟那是爷爷的遗骸。
但在这种近乎荒诞的暴力碾压面前,那点悲伤硬生生被震成了一片空白。
土包下的挣扎还在继续。法尸的生命力顽强得让人绝望,一波肉芽被捣碎,更多的肉芽又顺着黑血顶了上来。
“还来?”冯宝宝微微皱了皱鼻子,似乎对这没完没了的冒头感到了一丝不耐烦。
她干脆放弃了单手操作。双手同时握紧铁锹的金属部分,把那根结实的木柄完全当成了捣蒜的杵子。
冯宝宝双腿微微分开,稳扎马步,然后对着那堆不断冒出肉芽的黄土包,开始了残暴的输出。
“邦邦邦邦邦——”
密集的闷响连成了一片。
木柄带着恐怖的力量,毫不留情地砸在黄土上,将那些刚刚探出头的肉芽连同周围的泥块一起,直接捣成一锅无法分辨的烂糊糊。
碎肉横飞,黑血混合着黄泥,把周围一圈的地面染成了刺眼的暗色。
张楚岚看着冯宝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她机械却精准到恐怖的捣击动作,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根本不是在战斗。这是纯粹的清理垃圾。
足足捣了三分钟。
冯宝宝的木柄已经在黄土包上砸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凹坑。
最后一声闷响过后,地下终于彻底消停了。
那些充满死气和贪婪的肉芽,被她生生捣碎成了烂泥里的一层肥料,再也翻不起任何浪花。土层下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压抑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只剩下雨水打在泥浆里的声音。
冯宝宝停下动作,双手把铁锹倒转回来,金属锹头重新朝下。
她看着面前那个被自己捣出一个坑的土包,歪了歪头,似乎在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等了十几秒,确定地下不再有任何动静后,她重新开始铲土。
这一次,她挖了旁边一大堆干净的黄泥,把那个混着烂肉和黑血的凹坑填得严严实实。
最后,她用锹底平平整整地在上面拍了三下。
“啪。啪。啪。”
声音清脆,透着股完工的利落。
“现在,不乱动咯。”冯宝宝抬起头,看向张楚岚,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邀功般的理所当然,“你说要体面,我看这下子最体面。渣渣都不剩咯,跑不出来了。”
张楚岚靠着坑壁,彻底没脾气了。
他看着那个被重新压实的土包,脑子里一片混乱。
爷爷彻底没了。这回是真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被雷劈、被锹拍,最后还被当成地鼠捣成了一锅肉酱。
“老爷子,对不住了。”张楚岚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不是孙子不孝,是这世道太邪门,这丫头更是个活阎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涌上大脑,他强撑着睁开眼,视线死死锁定在几米外那个站在雨里的单薄身影上。
这女孩太不合常理了。
没有炁的波动,没有花哨的法术。就凭一副肉体凡胎,用最原始的力气和铁锹,硬生生把一具连极限雷法都劈不死的法尸给物理超度了。
公司?谁家的公司能养出这种怪物?
“宝姐。”张楚岚咬着牙,强忍着右臂传来的钻心剧痛,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刚说……是公司的人派你来找我的?”
冯宝宝把折叠铁锹在水洼里涮了涮,洗掉上面的烂泥,随口应了一声:“嗯。”
“找我干嘛?”张楚岚警惕地盯着她。他深知自己身上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一旦暴露就是杀身之祸。
冯宝宝想了想,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张楚岚。
“他们说,你是张怀义的孙子,肯定晓得很多事情。”冯宝宝一边说着,一边把洗干净的铁锹扛在肩膀上,“喊我过来,把你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