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晃了三天。
从车厢里出来时,张楚岚原本就脏的小脸已经彻底黑成了一块碳。
江西,龙虎山,天师府。
千年道教祖庭的后山,此刻蝉鸣声聒噪。明女踩着高跟鞋,轻车熟路地绕过前山检票的道士,带着高皓光和张楚岚一路摸进了后山不对外开放的客房院落。
“行了,就在这间屋歇着。”明女一脚踢开客房木门,随意地在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坐下,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高皓光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累得直喘气,左眼的绿火都黯淡了几分。张楚岚更干脆,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板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明女吐出一口青烟,狭长的美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兴奋。
“小高。”明女弹了弹烟灰,突然开口。
“在呢,师父。您吩咐。”高皓光赶紧凑过去。
“去找张之维打游戏。”明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在说什么国家机密,“我刚才在山下打听了,这老牛鼻子最近迷上了一款叫《传奇》的网游,天天躲在房里砍传奇。”
打游戏?
高皓光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千娇百媚、却活了不止一千年的老怪物。您大老远跑来龙虎山,不直接去砸天师府的场子,也不马上把张怀义的孙子扔给老天师看笑话,第一件事居然是上网找老天师打游戏?
“师父,您认真的?”高皓光嘴角狂抽,“您连账号都没有吧!”
“闭嘴。刚才在网吧我花五十块钱买了个高级号。”明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台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高配笔记本电脑,往红木桌上一拍,熟练地开机、连网线。
她转过头,看着高皓光,语气突然变得阴森森的:“交给你个重要任务。”
“您说。”高皓光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一会儿我上线加他好友,开红名跟他pK。”明女眼神发狠,“你去天师府后院的总机房蹲着,或者去张之维的院子墙根底下趴着。给我盯紧了!”
“盯什么?”
明女冷笑一声:“只要我这边在游戏里处于下风,或者那老牛鼻子要放什么大招秒我,我咳嗽一声,你就立刻给我把他的网线拔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躺在地上的张楚岚都忍不住睁开了一只眼睛,看怪物一样看着明女。
高皓光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三观又一次被师父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拔天师府的网线?!那可是绝顶高手张之维!当今天下异人界的天花板!你打游戏打不过,不去练技术,居然让我去物理拔网线?!
“师父……”高皓光苦着脸,声音都在抖,“我要是被老天师逮住了,他顺手一记五雷正法,我就得去见太奶了。您这……您这不是坑徒弟吗?”
“哪来那么多废话?”明女一拍桌子,凤眼一瞪,“去不去?不去我现在就把你送去见太奶!”
高皓光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疯狂腹诽:师父这是越老越难伺候了!以前好歹还是真刀真枪地干,现在倒好,为了在游戏里赢一把,居然玩物理开挂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活了上千年,这脸皮真是比龙虎山的城墙拐角还要厚!一天天的,净变着法地折腾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徒弟!
但腹诽归腹诽,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面说出来。
“去!我马上就去!”高皓光一缩脖子,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把指甲刀当“作案工具”,一溜烟窜出了客房。
高皓光一走,屋子里就剩下明女和躺在地上的张楚岚。
明女已经打开了游戏界面,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照在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显然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老东西,今天非爆了你的极品装备不可。”明女盯着屏幕,咬牙切齿地嘀咕。
张楚岚在地上躺了半天,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咕噜”声。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明女。这女人现在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那个……老婆?”张楚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动静。只有鼠标疯狂点击的“咔咔”声。
张楚岚胆子大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爹跑了,爷爷死了,自己还莫名其妙签了卖身契,但这都不影响他现在快饿死的事实。
龙虎山这么大个道观,总不能连口吃的都没有吧?张楚岚踮起脚尖,猫着腰,像只耗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天师府后山的院落层层叠叠,青砖绿瓦,透着一股子威严古朴的静谧。偶尔有几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匆匆路过,也没人注意到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
张楚岚顺着墙根一路摸索,鼻尖不停地抽动。
“烤红薯?不对……这是烧鸡的味道!”
他眼睛一亮,顺着那股似有似无的香味,钻进了一个月亮门,来到了一处偏僻清幽的独立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几盘点心和一盘还没动过的烧鸡。
张楚岚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人,立马像饿虎扑食一样窜了过去,一把抓起那只油光水滑的烧鸡,连撕带咬地往嘴里塞。
“唔……好吃!这道士过的日子比镇上的地主还滋润!”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沾满油渍的袖子擦嘴,顺手还往怀里揣了两块绿豆糕。
就在张楚岚吃得正欢的时候,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的回廊处传来。
脚步声非常规矩,不疾不徐,每一步落地的轻重都完全一致。张楚岚耳朵一动,警觉性极高地抓起剩下的半只烧鸡,一个翻滚直接躲到了老槐树后面。他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回廊的方向张望。
一个穿着雪白道袍的小男孩走了过来。这男孩看起来比张楚岚大不了几岁,顶多十一二岁的样子。他留着一头极淡的银色长发,用一根木簪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皮肤白皙得甚至有些通透,眉心还点着一颗鲜红的朱砂。
最要命的是这男孩的气质。清冷、端正、一丝不苟。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在自己院子里走路,都走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极其庄严的法会。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感和规矩感。
正是年幼的张灵玉。
张灵玉走到石桌前,停下了脚步。他那双清澈却毫无波澜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一眼石桌上被翻乱的糕点盘子,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装烧鸡的碟子。地上,还有两滴油渍。
张灵玉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对这种脏乱差的现象本能地感到抵触。
躲在树后的张楚岚心脏砰砰直跳。完犊子了,被主人家抓个正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剩小半只的烧鸡,脑子转得飞快。跑?这小牛鼻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指不定跑不过自己这在乡下漫山遍野撒欢的野孩子。或者装死?没等张楚岚想出对策,张灵玉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出来吧。”声音清冽,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正统威严。
张楚岚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藏不住了。张楚岚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往怀里一揣,挺着干瘪的小胸脯,从老槐树后面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虽然脸上全是黑泥,嘴角还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油渍,那件满是补丁的破衣服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张楚岚的气势却一点不虚。他双手叉腰,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张灵玉的目光。
张灵玉站在原地,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身姿笔挺如松。他清冷的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视线从张楚岚那张脏兮兮的花猫脸,移到他油腻腻的袖子,再移到他鼓鼓囊囊揣着半只烧鸡的怀里。
张灵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在龙虎山天师府,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清净、规矩、克己复礼。他连走路的步幅都有严格的标准,何曾见过这种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要脸”三个字的同龄人?
张楚岚见这小道士不说话,以为对方怕了,胆子越发肥了起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帅的啊?”张楚岚一开口,那股子镇上小混混的味儿就全出来了。
他故意往前迈了两步,离张灵玉近了一些,挑衅地抖了抖腿。“我告诉你,那只鸡我吃了!怎么着吧!你咬我啊!”
张灵玉没有后退,也没有发火。他只是用那双极度纯净、却又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楚岚。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奇怪物件。
张楚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预想中的反应是对方大骂“贼子”,或者直接扑上来打架。在老家,他偷吃了别人地里的红薯,都是这么挨揍的。可眼前这个银发小道士,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句话不说,就这么死盯着他。
张楚岚有点慌了,但表面上还在死撑。他瞪大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死死地回瞪过去。
“你瞅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