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青石砖地上,张怀义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那股吊着命的先天一炁彻底散尽后,这干瘦老头脸上的不甘与苦涩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具枯木般的皮囊。
高皓光手里握着那把刻满符文的短刀,没有收回腰间,而是直接翻转刀刃,“咔”的一声插进旁边的泥地里。
他一脚踹开几块碎砖,刀尖用力一挑,带起一大捧发黑的泥土。
高皓光一边刨坑一边骂骂咧咧。
明子靠在半截断墙上,从洗得发白的休闲服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看着高皓光在那儿挖土,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师父,这老头刚才咽气前嘀嘀咕咕的,我隔得远没听清。他是不是给您留啥绝世秘籍了?”高皓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抬头问。
明子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平淡:“秘籍没有,麻烦倒是留了一个。”
“啥麻烦?”
“他有个孙子,叫张楚岚。”明子弹了弹烟灰,“他让我去照看一眼。”
高皓光手里的短刀一停。
“孙子?他都躲成这副德行了,还带着个孙子?”高皓光眼角抽了抽,“这老头临死前也不说清楚人在哪儿,咱去哪大海捞针?”
“他说了一个小镇的名字。”明子抬脚跨过一具武当道士的尸体,往破庙外走去,“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
高皓光撇了撇嘴。
当年去秦岭通天谷的,满打满算就他们八个人。结果这帮人出来后,死的死、藏的藏。现在倒好,临死还要把孙子甩给自家师父。
高皓光三两下把张怀义的尸体踢进浅坑里,胡乱填上几锹土,就算完事。
……
三天后,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入南边的一个偏僻小站。
高皓光拎着个帆布包,跟在明子身后跳下月台。
两人顺着镇子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
“师父,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高皓光扯着衣领扇风,“四合院那几个老帮菜变成的法尸,也太邪门了。这玩意儿连个追杀令都没有,满大街晃悠,现在连大白天出太阳都不怕了!”
“这世界还没人追杀他们,是因为这玩意儿才刚冒头。”明子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着,“普通异人连法尸是个啥都不知道,去哪追杀?”
高皓光腹诽:也对,那帮怪物刚出来,估计正搁哪儿适应新身体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打听。找人这事根本不需要动用什么术法神通。
镇子就这么大,一打听“老张家那个丢了爹和爷爷的孤儿”,街边修鞋的大爷直接抬手给指了条明路。
“顺着这胡同走到底,那个连院门都掉了一半的破屋子就是。”
高皓光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看去,咂了咂嘴:“得,找得还真挺轻松。”
……
与此同时。
胡同尽头的破院子里。
七岁的张楚岚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他身板干瘦,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手里捏着半块邦邦硬的凉窝头。
院墙外,几个择菜的大妈正凑在一起闲聊,声音顺着风飘进院子里。
“你们说老张家这算什么事儿啊?那老头子失踪快半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可不是。更狠的是张予德那小子,他爹找不着了,他倒好,把七岁的儿子往家里一扔,自己跑没影了!”
“造孽哦。这半大小子,以后靠啥活?”
张楚岚听着外面的闲言碎语,小脸绷得紧紧的,没哭,也没出声。
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凉窝头。太硬了,差点硌掉一颗乳牙。
在张楚岚的视角里,事情很简单。
爷爷就是某天早上出门,然后就不见了。也许是去山里采药迷路了,也许是去外地办急事。
至于老爹张予德。那个不靠谱的男人,平时就神神叨叨的,这次估计又是出去躲债或者找活干了。
他们肯定会回来的。
张楚岚使劲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他不觉得自己是孤儿,只是现在肚子有点饿罢了。
……
巷子口,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停下了脚步。
高皓光扒着半扇破木门往里看,正好看见坐在门槛上啃窝头的张楚岚。
“师父,就是他。”高皓光退回来,压低声音,“瘦得跟个干巴猴似的。张怀义那老头子,把亲孙子饿成这副德行。”
明子站在墙根下,单手摸着下巴,视线穿过门缝落在张楚岚身上。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眼里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
“有意思。这小家伙虽然惨了点,但眼神里倒是有股子倔劲。”明子拍了拍高皓光的肩膀,“小高,你往后退点,给为师腾个地儿。”
高皓光警觉地后退两大步,双手护在胸前:“您老又想干嘛?一惊一乍的。”
明子懒得理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珠子。
三真万化珠。
珠子刚一拿出来,就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微光。
高皓光眼角狂抽,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是吧师父!对付个七岁的留守儿童,您至于动用这玩意儿?您那女装癖到底什么时候能戒了!”
明子没搭理徒弟的抗议。他握住珠子,身上那一层洗发白的休闲服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短短两秒钟。
原本那个不修边幅的青年男修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段高挑婀娜、长发如瀑、五官精致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绝世大美女。
明女。
她今天甚至还换了套行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脚底下踩着一双黑色高跟皮靴。
高皓光痛苦地捂住脸。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完了完了,师父这老毛病又犯了。逗小孩就逗小孩,非得变成个祸国殃民的大美女去逗,这恶趣味简直没救了。
明女撩了一把额前的长发,转头看向高皓光,红唇轻启:“你懂什么。对付这种心里设防的小男孩,大姐姐的形象最容易击破心理防线。”
“您这叫击破防线?您这叫拐卖儿童的知心大姐!”高皓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少废话,在这儿看着。”
明女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直接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坐在门槛上的张楚岚猛地抬起头。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立刻站起身,手里的半块窝头被死死捏在掌心。
张楚岚警惕地看着走进院子的女人。
镇子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看的人。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贵,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气场强得让七岁的孩子感到一阵窒息。
“你是谁?”张楚岚往后缩了半步,绷着脸大声问。
明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踩着高跟靴,几步走到张楚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土的男孩。
明女脸上浮现出一个完美到极致,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她微微弯下腰,盯着张楚岚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
“你就是张楚岚吧。”明女的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慵懒,“你爸爸已经把你卖给我当童养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