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到了2003年。
距离四合院那场诡异的血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三年。
“师父,味儿是从这儿传出来的。”高皓光站在门槛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他右眼眶里那团幽绿色的火焰剧烈跳动着,照亮了昏暗的门洞。
“法尸的真血味儿,太冲了。这帮孙子就算化成灰,我也能闻出那股子酸臭味。”高皓光吐了口唾沫。
法尸这玩意儿,自从当年在四合院出现后,就像野草一样根本除不干净。
最恶心的是,这帮怪物现在才刚出现没多久,根本没有那些话本里写的“畏光”、“怕大蒜”的弱点。大白天的,法尸套件防晒服就能在大街上跟人抢鸡蛋,至今都还没有引起修法界的大规模围剿,根本不存在什么全天下追杀的戏码。
“急什么?法尸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姜明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休闲服,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从高皓光身后走上台阶。
“进去看看。”明子抬了抬下巴。
高皓光跨过门槛,刚往院子里走了一步,脚步瞬间定住了。
一阵冷风从山坳里灌进破庙的院子,卷起的不是落叶,而是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
“卧槽……”高皓光眼角猛地一抽。
院子里没有法尸。
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人。死人。
满地的尸体像破麻袋一样堆叠在一起,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把整个院子的地砖都染成了暗红色。
高皓光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身。
这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胸口被某种恐怖的巨力直接砸塌了,断裂的肋骨白森森地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武当的太极服?”高皓光挑了挑眉,伸手翻了翻尸体的领口,“这身道袍的料子可不便宜,是个内门的高手。”
他站起身,又走向几步外的一具尸体。
那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被扯断的佛珠,脑袋被硬生生拧转了一百八十度,死不瞑目地盯着自己的后背。
“少林的硬茬子?”高皓光撇了撇嘴。
明子走到院子正中央,视线平静地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
角落里散落着唐门的淬毒暗器,柱子上插着几把断裂的精钢长剑,地上还有几滩被天师府雷法轰出的焦黑坑洞。
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今天像是在这个偏僻的破庙里开了一场死亡动员大会。
“不对劲。”高皓光拍了拍手上的血污,转头看向明子,“师父,这帮人身上连个法尸的牙印都没有。周围也没有法尸那种特有的阴寒之气,伤口全是硬碰硬打出来的。这根本不是法尸干的!”
“废话。”明子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旁边一堵被削平的石墙,“你看这刀气和雷法的切口,全是纯粹的炁。法尸那种靠蛮力的怪物打不出这种痕迹。”
明子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一声:“这是异人圈子里的黑吃黑,内讧。”
高皓光腹诽:这帮名门正派下手真黑,招招都是奔着把人脑浆子打出来去的。
就在两人准备仔细查探战斗痕迹时。
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异响。
“咳……咳咳……”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破庙院子里,却像炸雷一样刺耳。
高皓光眼神瞬间转冷,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刻满符文的短刀。
“唰!”刀刃上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
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头捕食的猎豹,三两步跨过满地的尸体,直奔声音传来的角落。
“谁!滚出来!”高皓光冷喝。
没有回应。
只有粗重、漏风般拉风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从一堵倒塌的半截土墙后传来。
高皓光绕过土墙,手里的短刀刚准备挥下,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师父……”高皓光转过头,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你最好过来看看,咱们撞见熟人了。”
明子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顺着高皓光的视线看向墙角。
土墙后面,靠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成了破布条,全被鲜血浸透,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正一股股地往外涌。
老头的脸色灰败到了极点,进气多,出气少,一双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但那对标志性的、大的出奇的招风耳,还有那张虽然布满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老脸,根本掩盖不住他的身份。
张怀义。
当年在秦岭二十四节通天谷,跟无根生一起结拜的三十六贼之一,八奇技“炁体源流”的悟得者。
“张怀义?”明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听到声音,张怀义那双涣散的瞳孔极其艰难地聚焦了一下。
他努力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明子,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明子前辈……”张怀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没想到……我张怀义临死前,还能碰见您……”
“你这命够硬的啊。”高皓光收起短刀,蹲下身,伸手悬空感受了一下张怀义的伤势。
没救了。
丹田几乎被废,心脏被震碎了一半,全身的经脉更是寸寸断裂。这老家伙现在完全是靠着体内一口极其精纯、霸道的先天一炁,在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异人,受了这种伤,尸体早都凉透了。
“这满院子的人,都是你杀的?”高皓光指了指外面那一地的高手尸体。
张怀义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大口带着血块的乌血,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咳咳……一群贪婪的狗罢了。”张怀义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神里猛地迸发出一股凶悍的狠厉,“他们想要我的‘炁体源流’……想要甲申之乱的真相……我张怀义虽然像老鼠一样躲了几十年,但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踩一脚的!”
高皓光撇了撇嘴。
腹诽:这老东西真特么猛。一个人单挑各大门派几十号顶尖高手,全给反杀了,这战绩放出去能把异人圈的天给掀翻。
明子没有去接张怀义关于甲申之乱的话茬。
他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张怀义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惨状,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张怀义,我一直没弄明白一件事。”
明子微微弯下腰,眼神直视张怀义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你既然有这份单挑群雄的实力,为什么不回龙虎山?”
“张之维现在是天师府的天师,异人界的绝顶。你只要回到龙虎山,往他身后一躲。这天下,谁敢上龙虎山找你的麻烦?这帮地上的杂碎加起来,都不够张之维一个巴掌拍的。”
高皓光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头。
是啊,这逻辑根本说不通。
外面的人再怎么追杀,只要回到老东家那儿,有张之维那个出了名的护犊子狂魔在,张怀义绝对能安度晚年。何必在外面东躲西藏,搞得像个过街老鼠一样,最后落得这么个和人同归于尽的凄惨下场?
张怀义听到“张之维”这三个字,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那张灰白的脸上,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不甘,有苦涩,还有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子里的无奈。
“回龙虎山……”张怀义喃喃自语,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全部崩断。
“前辈,您以为我不想回去吗?”张怀义苦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了血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贯穿伤因为情绪激动再次崩裂,鲜血淌得更快了。
“师兄……师兄他当然护得住我。只要我张怀义开这个口,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保我!”
张怀义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可是,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高皓光忍不住插嘴,“面子比命还重要?”
“不是面子!”张怀义突然提高了音量,双眼死死盯着高皓光,像是一头发怒却濒死的老狮子。
但他很快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委顿了下去。
“是贼。”
张怀义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而凄凉。
“我这辈子,一直在逃避。从通天谷下来,我就成了一个贼。我偷了天地的造化,偷了不该属于我的东西。这几十年来,我东躲西藏,心力早就耗尽了。”
他仰起头,看着2003年这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放不下这心中的贼啊……”
张怀义闭上眼,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滴在冷硬的泥土里。
“我如果回去,这股祸水就会被我引到龙虎山。师兄会为了我,和全天下的异人开战。天师府百年的清誉,龙虎山的传承,全都会因为我这个贼毁于一旦!”
“我张怀义虽然自私,但我不能毁了师门,不能毁了师兄。”
“我太累了……这贼,我背了一辈子,今天,总算可以卸下来了。”
这段话,张怀义说得极其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那股吊着命的先天一炁,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
明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高皓光也沉默了。
腹诽:这老家伙,看着怂了一辈子,临死前倒是硬气了一回。
张怀义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视线开始严重模糊,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的弥留之际。
突然,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抓住了站在明子身后的那个女孩的衣角。
陆璃。
她一直静静地跟在明子和高皓光身后,不声不响,像个完全不存在的透明人。此时被张怀义一把抓住,她也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微微低着头,用那双空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濒死的老头。
“陆璃……”张怀义死死盯着陆璃,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
他猛地提上最后一口气,原本溃散的先天一炁,在他的丹田处疯狂凝聚、极限压缩。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震荡灵魂的气鸣。
一团纯白色的、仿佛蕴含着灵魂与天地至理的炁体光球,从张怀义的胸口缓缓浮现出来。
这就是八奇技之一。
术之尽头,炁体源流!
这团光球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空气里的灵气都像疯了一样朝着它汇聚。
张怀义颤抖着双手,将这团蕴含着他全部灵魂与毕生修为的“炁体源流”,郑重地推向陆璃。
“拿着它……”张怀义死死抓着陆璃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陷进了陆璃的肉里。
陆璃没有躲,任由那团纯白色的光球无声无息地没入自己的体内。
“我把它……托付给你了……”张怀义死死盯着陆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着最后的遗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瞬间到了尽头。
“等他……等我的孙子……达到明心见性的时候……”
张怀义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最后一句话。
“再把这东西……传授给他!”
说完最后一个字,张怀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咯”声。
他抓着陆璃手腕的双手,猛地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无力地滑落,重重砸在血泊之中。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再也没有合上。
一代传奇,炁体源流的创造者。
张怀义,力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