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千代田区空旷的暗巷。小野典善的身形从一堵灰墙的阴影中剥离出来。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比壑山设在地下的隐秘集结所。
集结所是一处掏空了山体的巨大地下空洞。四周墙壁上插着手臂粗的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他的干瘦影子拉得很长。
小野典善走到空洞正中央的石板上。他抬起那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扯动了头顶垂下来的一根黑线。
“叮——”
刺耳的铜铃声在地下空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散。这是比壑山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负责外围警戒的底层。
“砰!砰!砰!”
坚硬的泥土瞬间翻滚,石板接连碎裂。几十个身穿纯黑色忍者服的身影,直接施展最简单的遁地术,从地下破土而出。
土屑四下飞溅,打在墙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群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脚落地的瞬间,几十只手已经同时握住了腰间的忍刀刀柄。
“铮——”
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刀刃半出鞘,所有人同时摆出了基础拔刀斩的战斗姿态。
这是比壑山忍众中最普通的异人。他们人数最多,只掌握着基础的忍术,承担着最苦最累的警戒任务。
几十道拔刀斩的起手式,连成一片刀网,封死了集结所所有的死角。
小野典善看都没看这些黑衣忍者一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散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都出来。”
“咚!咚!咚!”
沉重且极度沉闷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地面跟着剧烈震动,墙壁上的火把光影一阵疯狂摇晃。
甬道的入口有些狭窄,一个体型极其庞大的男人硬生生挤了进来,肩膀蹭掉了一大块青砖。
他全身只穿着一条白色的兜裆布,浑身的肥肉随着走动一颤一颤,汗水顺着肉缝往下淌。造型极其独特,在这群杀手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比壑山圈养的相扑选手。
“忍头,大半夜的拉铃铛,我连饭都没吃饱。”相扑选手瓮声瓮气地抱怨,粗大的手指伸进肚子上的肥肉褶皱里抠了抠,带下一层黑泥。
他体型吓人,但在比壑山这种顶级杀手扎堆的地方,实力根本排不上号。
跟在相扑选手身后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年轻人。
青山洋平。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练功服,双手自然下垂。在比壑山的排名里,他一直处于倒数的位置。他没有相扑选手那么惹眼的体型,也没有黑衣忍者那种整齐划一的纪律感。
但小野典善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那座肉山,在青山洋平身上停留了一秒。
“洋平。”小野典善开口。
“在。”青山洋平微微低头回应,态度恭敬,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今晚的任务,你跟着。”小野典善语气平淡。他看重这个年轻人的潜力。排名说明不了什么,比壑山需要能活得长久、真正有脑子的新血。
相扑选手撇了撇厚厚的嘴唇,粗声粗气地嘲讽:“带个排名这么低的垫底货干嘛?一刀就被人劈了,到时候还得老子去给他收尸。”
青山洋平没有反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相扑选手的阴影里,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挑衅。
“休乱语。”
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半空中,几张黄色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幽绿色的火光。一名穿着白色狩衣的阴阳师,慢悠悠地顺着墙边的木梯走下来。
他手里捏着几枚古旧的铜钱,手指飞速翻飞掐算。嘴里念叨着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
随着他的脚步,周围的光线发生诡异的扭曲。几道模糊的鬼怪虚影在火把的光晕里一闪而过,发出凄厉的惨笑声。
他拥有支配灵魂与鬼怪的力量,随时随地都在施行幻术。几名离得近的黑衣忍者呼吸一滞,死死握住刀柄才没有后退。
阴阳师走到小野典善面前,停下掐算的手。
“我观星宿,今夜主大凶之兆。”阴阳师抬头看着上方的岩壁,测算方位,“灾异在南。忍头,有大灾降临。”
小野典善冷着脸,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灾异已经降临了。”
阴阳师最善相人面。他盯着小野典善干瘦的脸,看出了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下,压抑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杀机。
“咯咯咯……”
一阵极其甜腻的轻笑声打断了阴阳师的话。
一个打扮艳丽、穿着高齿木屐的女人摇曳着身姿,从另一侧的石门后走了出来。
京夫人。
她身上飘散着一股极浓的药草味。随着她的走动,角落缝隙里几只隐藏的毒虫直接翻着肚皮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死透了,化作一滩黑水。
作为比壑山被誉为最强辅助的女人,她不仅能解世间百毒,更能赐予他人解毒的能力。在异人界残酷的毒术厮杀中,她的存在就是整个比壑山的护身符。
“忍头这么大的火气。”京夫人掩嘴轻笑,手指上染着鲜红的蔻丹,眼神流转,“要不要我帮你配副药,好好降降火?”
小野典善没有理会京夫人的调侃。他的目光依旧冰冷。
“红的!青的!都别睡了!”京夫人见自讨没趣,回头冲着上方的暗处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催什么催!”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从几十米高的横梁上翻身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一个赤红如血,一个铁青如鬼。
赤青双鬼。
这是日本民间传说中阎魔大王手下专门索命的恶鬼。这两人以此为名,行事也是形影不离。
两人背靠背站立,目光扫视全场。
“杀谁?”赤鬼舔了舔嘴唇,手里把玩着两把闪着寒光的短刺。
“怎么杀?”青鬼接着问,手里提着一根布满倒刺的沉重铁棒。
两人搭档多年,一唱一和,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沟通,脑子里只有杀人这一个念头。
集结所里的人越聚越多。但小野典善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宣布任务。
他在等最后一个人。
所有的黑衣忍者同时后退了半步。他们保持着基础拔刀斩姿态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相扑选手闭上了嘴,浑身的肥肉绷紧。青山洋平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极其锐利。阴阳师猛地转过头,手里的铜钱差点掉落。京夫人收起了笑容,连退三步。赤青双鬼同时摆出了防御姿态。
一股刺骨的、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从入口处飘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武士服。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张脸。
剑客,瑛太。
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刀的名字叫“蛭丸”。
这把刀连刀鞘都透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瑛太的每一步,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走过的地方,地面的青苔都因杀意而枯萎。
他抬起头,那是一双完全没有任何人性的眼睛。只有纯粹的、病态的嗜杀。
瑛太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小野典善保持下属的恭敬。他拖着蛭丸,刀鞘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摩擦,划出刺眼的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走到小野典善面前,停下。
在比壑山,瑛太的地位根本不输给忍头。他不听命令,不讲规矩,他只跟着杀戮走。他的实力强大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深深的忌惮。
“有血喝吗?”瑛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小野典善直视着瑛太的眼睛:“有很多。”
瑛太那张死人一样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极度疯狂的笑容。他用大拇指推开了蛭丸的刀格。
“咔。”
刀刃露出一寸。
实质化的杀意如同海啸般疯狂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几名定力稍差的黑衣忍者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好。”瑛太只说了一个字,大拇指松开,刀刃重新合拢。
人齐了。
小野典善转过身,面对着比壑山所有的精锐。
保持拔刀斩警戒的黑衣忍者、体型庞大如肉山的相扑选手、潜力巨大的青山洋平、支配灵魂与鬼怪的阴阳师、能解百毒的最强辅助京夫人、搭档作战默契无间的赤青双鬼,以及站在最前方、手持蛭丸嗜杀成性的剑客瑛太。
“任务只有一个。”小野典善的声音在地下空洞里回荡,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绝对的死寂。
“天皇受辱。内阁下令。”
小野典善干瘦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找出所有在帝国本土的龙国异人。”
“然后,把他们的人头,全部带回来。”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