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栓一番话,说得王建军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位老姑父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他这才明白,这打狗围里的学问,一点不比掐踪溜围来得少。
两人合力将猪肚子里的内脏掏空,又抓起干净的白雪塞满胸腹,以此来保鲜和减轻重量。
做完这一切,便将这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暂时丢在了原地,准备下午回家的时候再绕路过来,用爬犁拉走。
那四只猎狗看着地上的母野猪,馋得哈喇子快流了一地。
但在冯老栓长久以来的调教下,竟没有一条狗敢上前偷吃半口。
它们只是围着尸体,焦躁地打着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却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冯老栓指着那几条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趁机又给王建军立规矩。
“看见没?猎狗,必须得练出这不准乱吃的定力!”
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这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山里那些黑瞎子、土豹子,它们有时候会故意开膛破肚,用内脏当诱饵,等你靠近了再偷袭你。”
冯老栓的眼神变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这更是为了防备那些心术不正的人!”
“咱们这行,明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下绊子使坏的人,多得是!有的人眼红你打的猎物多,就会偷偷在你常走的山道上,扔下用药浸过的肉,这叫药肉。”
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辛辛苦苦拖出来的一条好头狗,几百块钱都换不来,要是没这定力,上去一口,当场就得倒地毙命,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你得让你的狗明白一个理儿!”
冯老栓的声音斩钉截铁。
“除了你这个当主子亲手喂的,天王老子扔下来的肉,都不能碰!碰了,就得往死里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它们的命,也保住你自己的饭碗!”
王建军听得心里发毛,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正羡慕着冯老栓那一声口哨,就能让猎狗令行禁止的本事,心里盘算着自家那三条黑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调教成这样。
冯老栓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就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
“你家里那三条狗,是老王家上一辈有名的老猎户留下的纯种后代,那灵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本不用你费多大劲儿,只需假以时日,多带它们进山磨合磨合,自然就能通了人性!”
王建军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山岗上爬犁停放的位置走去。
一路上,冯老栓将自己压箱底几十年的赶山经验,一股脑儿全都往王建军的脑子里塞。
从仗围时,如何根据出力大小公平分赃,才能让队伍不散伙。
到雪围时,如何利用地形和风向驱赶猎物,才能让它们自己钻进口袋。
爷俩正聊着赶山狗的门道,王建军心里还在琢磨着自家那三条黑犬的未来。
冯老栓叹了口气。
“你小子有本事,学得也快,我能教的,这几天也教得七七八八了。”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眼神飘向了更远、更深、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山脉。
“等过两天,我就不带你了。”
王建军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马缰绳都下意识地攥紧了。
“老姑父,您这是……嫌我笨?”
他赶紧开口问道,生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这位老把头不快。
冯老栓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里神色复杂。
“你小子要是还算笨,那这屯子里就没几个机灵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神秘和向往。
“我准备跟着几个老兄弟,往山里最深处的野人沟里头走一趟,去寻那真正的大家伙。”
冯老栓的眼神变得火热起来。
“黑瞎子,还有那神出鬼没的老虎崽子!那玩意儿,才他娘的是真正能换大钱的宝贝!”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一直跟在爬犁旁边跑得优哉游哉的四条猎狗,竟同时被踩了电门一般!
它们齐刷刷停下脚步,四颗脑袋转向左前方的杂树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接着,四条狗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片树林爆发出狂吠!
“汪!汪汪汪!”
那叫声急促凶狠,带着不死不休的暴戾!
“有货!是个大家伙!”
冯老栓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绷紧了,
他一把将手里的烟袋锅磕在爬犁上,从背后抄起了那杆56半!
王建军也不敢怠慢,端枪在手,两人一前一后提着枪,跟着那四条快要疯魔的猎犬,朝杂树林冲了过去!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王建军心里一紧!
四条猎狗已经将一个灰褐色的身影围在了核心!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猞猁!
这畜生只有六十来斤重,不如野猪庞大,可它身上的凶悍之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弓着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
两只耳朵尖上,那两撮标志性的黑色长毛,直指苍穹。
它呲着一口雪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那凶狠的模样,简直比山里的土豹子还要吓人几分!
这,就是老一辈猎人嘴里能跟狼群单挑的老虎崽子!
被四条恶犬围攻,那猞猁竟是没有丝毫惧色。
它在狗阵之中左右冲突!
“汪汪汪!”
头狗大白狂吠三声,下了总攻的命令,它率先发动冲锋,庞大的身躯直扑过去!
其余三狗紧随其后,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了攻击!
王建军以为这猞猁插翅难飞,那畜生竟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动作!
它竟能原地拔地而起,硬生生跳起一人多高!
在半空中,它腰肢一扭,下落时四只爪子弹出,蹬在了大黄头上!
“噗嗤!”
一声皮肉被撕开的响声!
“嗷呜——!”
大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脑袋上多了六道血印子,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脸!
那猞猁一击得手,看也不看战果,借着那股反震之力,几个轻巧的纵跃,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追!”
冯老栓眼看爱犬受了重伤,眼睛都红了,提着枪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