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院子里的老头不见了。
他变成一个深山把头,浑身透着杀气。
他扫视着四周的密林,捕捉着风吹草动。
王建军站在一旁,能感到姑父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他吸了口冷空气,让头脑保持清醒。
从这一刻起,自己正式告别了以前那种靠运气撞猎物的“二把刀”生涯。
赶山,现在才开始。
作为把头,冯老栓从爬犁上背起猎具。
他紧了紧腰带,将猎刀调整到拔刀最顺手的位置。
他转过头,目光直刺王建军。
“跟紧了,多看少说。”
冯老栓简短地叮嘱了一句。
王建军用力点了点头。
他紧紧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问。
他懂进山的规矩。
进了这深山老林,赶山把头就是权威。
把头说往东,绝不能往西,把头让趴下,就算地上有屎也得趴着。
一切行动,都必须听从赶山把头的指挥。
冯老栓转过身,走到爬犁后头。
他把车上备好的套子、夹子,一件件全部拿了下来。
他将其中一部分装进一个麻袋,递给王建军。
自己则拎起另一个装满家伙什的麻袋。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及膝深的积雪,徒步向进山的小路走去。
山林里很静,只有两人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积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走了没多远。
冯老栓突然停下脚步。
他身体前倾。
目光锁定在前方一块雪地上。
王建军赶紧跟着停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冯老栓蹲下身子,打量着雪地上的一串印记。
那印记呈梅花状,在雪地上很清晰。
“这是跳猫子的。”
冯老栓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的语气笃定,透着自信。
他站起身,顺着那串脚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他的步伐极有讲究。
每一步都落在脚印旁的空白处,不破坏原来的痕迹。
王建军踩着他的脚窝,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
两人顺着脚印,足足走了一百多米。
前方出现了两簇茂密的灌木丛。
灌木丛之间,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狭窄通道,正好够一只小动物穿过。
冯老栓在这条通道前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手里的麻袋,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
他从麻袋里掏出一个铁丝套子。
王建军凑近一看,愣住了。
这根铁丝跟寻常的铁丝完全不同。
它的表面被火烧过,呈黑色,毫无光泽。
冯老栓双手捏着铁丝,弯折着形状。
“铁丝不烧黑会反光。”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操作,一边小声向王建军解释。
“跳猫子机灵得很,见了光就不上当。”
冯老栓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林子里的生灵。
王建军恍然大悟。
他看着那根黑铁丝,暗叹山里的学问真深。
自己以前那些手段,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冯老栓将铁丝套子打了个活结。
“这套子要撑开二十公分直径。”
“悬空撑在脚印上方,底部离地十几公分。”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着套子的高度。
冯老栓微微弯下腰,屏住呼吸。
他下套的动作极稳,双手没有颤抖。
他将套子固定在灌木丛的枝干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碰断一根多余的树枝,更没有破坏地上的半个脚印。
套子悬在那条必经之路上,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跳猫子觅食,来回都走一条路。”
冯老栓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是发现脚印被动过,它扭头就换路。”
他转过头,将经验传授给王建军。
王建军每一个字,都牢牢印在了脑子里。
套子下好后,冯老栓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一棵大松树下。
他伸出手,折下一节松树枝。
然后,他拿着这节松树枝,倒退着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用树枝在雪地上轻轻扫动。
手腕的力道控制得很好。
树枝扫过,两人刚才踩出的那些杂乱脚印,被一点点抹平。
雪面重新恢复平整。
王建军在一旁很佩服,一根铁丝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接下来的路,冯老栓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山大王,只动嘴皮子,不动手。
“建军,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看到没?那里是风口,跳猫子从那儿过,能闻着十里外的味儿。”
王建军闻言,立刻拎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过去。
到了地方,他学着冯老栓之前的样子,利索地打好活结,将黑漆漆的铁丝圈撑开。
“不对!”
“你那套子下得太平了!这地方是个斜坡,你得看风向,看地势!”
王建军的动作一僵,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冯老栓走上前,用脚尖在雪地上划拉着。
“你记住了,这赶山打围,处处都是学问!就拿下套子来说,平地一个样,斜坡又是一个样!”
他指着那条被野物踩出来的兽径。
“要是跳猫子顺着这坡往上跑,你这铁丝圈就得向着坡下面倾斜一点,它一头扎进去,正好勒脖子!”
“要是它从坡上往下出溜,那你这套子就得离地更高些,不然它一蹦就过去了,套住的顶多是根毛!”
王建军连连点头,心里豁然开朗。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老猎人拿经验换来的金科玉律。
他赶紧按照冯老栓的指点,重新调整了套子。
有的地方,光秃秃的,连根能拴铁丝的灌木都没有。
王建军犯了难。冯老栓却是不慌不忙,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走到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前。
“没处拴,就自己给它造个‘妈’!”
他手起刀落,“咔嚓”几下,砍下一截半米多长的木头。
他又在木头一端砍出个凹槽,将铁丝圈的另一头死死绑在上面。
“这就叫‘托拉套’。”
冯老栓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野物只要一头钻进去,一挣扎,就会拖着这根木头跑。木头沉,它跑不快,而且拖着这么个玩意儿在林子里,动静大得很,早晚得被树杈子给挂住,到时候,咱过去捡就行了。”
王建军看得是心服口服,对这位老姑父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得倒是默契。
不知不觉,六十多个铁丝套子,像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遍布在这片山林之中。
下完了套子,冯老栓又从另一个麻袋里,掏出了一堆黑乎乎的铁家伙。
“套子是死的,只能等。咱们还得来点活的。”
冯老栓将一把巴掌大小的铁夹子扔给王建军。
“这叫夹子,多是咱们自己土造的,用粗铁丝和弹簧拧的。劲儿不大,主要是夹野鸡、飞龙(榛鸡)这些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