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听着他这番不知悔改的混账话,心里凉了半截。
他听出了张猛话里的抵触和不服气。
也罢。
王建军不再多劝,既然兄弟做不成,那就公事公办。
他的语气变得疏远。
“按照赶山的规矩,见者有份。枪是我的,马是我的,力气也主要是我一个人出的,你跟着走一趟,算是个人头股。”
他顿了顿,冷冷地计算着。
“这几头猪,我给你算七百斤的份子。一头三百五十斤的炮卵子,再加一头三百五十斤的母猪,你自己选。”
这个分法,已经是王建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做出的最大让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生死关头之后,张猛竟然跟他玩起了心眼。
“哥,”张猛搓着手,眼神躲闪,脸上带着算计的精明,“你看……那炮卵子肉又老又柴,根本不值钱,也没人爱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要不这样,我那三百五十斤的炮卵子肉不要了,你给我换一百八十斤的黄毛子肉,行不?”
王建军勒住缰绳。
爬犁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
一阵怒火从王建军的胸膛直冲天灵盖。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按你说的分吧。”
说完,他一扬马鞭,那匹军马发出一声嘶鸣,拉着爬犁,在雪地上疾驰起来。
他一言不发,将张猛和他分得的那两头加起来足有七百斤的野猪,一路送回了张家大院的门口。
卸完货,王建军连多看一眼院子里的狼藉都觉得晦气,拉着马缰绳就准备掉头回家。
张猛却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家大门口,脸上还挂着那副憨厚中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竟然还不知深浅地问:“王哥,咱下次啥时候再进山?”
这句话,让王建军简直气死!
他拉住马缰绳,那匹军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张猛。”
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张猛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我问你,今天在野猪林,要不是我反应快,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大炮卵子拱得肠穿肚烂了?”
张猛脸上的笑容一僵,支支吾吾地想辩解:“我……我那不是……”
“你闭嘴!”
王建军一声暴喝.
“实话告诉你,你不适合进山打猎,像你这样进山打猎,太危险了!我以后打猎,不带你了!”
说完,他再也不看张猛,一拽马缰绳,牵着那匹高头大马,决绝地转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回到王家小院,已是掌灯时分。
院子里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两头大炮卵子、一头母猪、三头半大的黄毛子,堆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
王铁山正蹲在地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野猪内脏。妻子林月娥也没闲着,拿着一把剔骨刀,正帮着往下卸肉。
一家人忙碌的身影,和院子里弥漫开来的血腥气与肉香,让王建军那颗烦躁的心,一点点踏实了下来。
这,才是他的家。
这,才是他重活一世,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娘。”
王建军走到正在烧水烫毛的刘翠花身边,指了指那堆猎物.“
那头最大的黄毛子,还有那头最小的炮卵子,先别剥皮,放边上留着。”
刘翠花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满脸都是不解。
“留着干啥?不剥皮,这天一冻,回头皮肉都粘一起,更不好收拾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念叨:“再说了,不剥皮就送人,连皮带骨的,也太简慢了点,人家还以为咱们小气呢。”
王建军却笑了笑,耐心地解释起来。
“娘,这您就不懂了。”
他蹲下身子,帮着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映着他沉稳的脸。
“咱们这是给月娥娘家送节礼,不是普通的走亲戚。在咱这乡下地方,送什么都不如送这种囫囵个的猎物来得实在!”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您想啊,后天我跟月娥办席,我赶着马车,把这一整头没剥皮的野猪和狍子往老丈人家门口一送!那场面,那视觉冲击力,十里八乡谁看了不竖起大拇指?这叫本事,也叫面子!到时候,我老丈人一家在屯子里,腰杆都能挺得笔直!”
刘翠花听着儿子的分析,脸上的愁容一下就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还是我儿子脑子活!对对对!就这么办!让他们老林家也跟着风光风光!”
一家人一直忙活到深夜,才终于收拾停当。
刘翠花用刚卸下来的新鲜猪肉和酸菜,炖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着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饭,虽然个个累得腰酸背痛,但脸上都带着笑。
王建军大口地扒拉着饭,虽然打到了这么多猎物,是天大的喜事,可一想到与张猛闹掰,他心里就有些沉闷。
两辈子的兄弟情,就这么断了,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但他知道,不断不行。
道不同,不相为谋,要不然,即是害了对方,也会害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铁山就穿上最体面的一身衣裳,揣上王建军给的烟和钱,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他得赶在办席前,去把屯子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沾亲带故的亲戚们,都挨家挨户地请个遍。
王建军则在院子里喂马,心里盘算着后天酒席的菜单。
突然,他脑子里咯噔一下,想起一桩大事!
家里没酒!
在这个粮食金贵到能换命的年代,谁家要是办酒席,桌子上要是没有几瓶像样的白酒,那是要被全屯子人戳脊梁骨骂的!
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王建军不敢耽搁,把手里的活计一扔,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当即推开院门,顶着清晨的寒风,直奔屯子里人称大酒缸的韩老根家。
韩老头正蹲在自家那个用油毡和木头搭起来的棚子里,手里捏着个旱烟袋,眯着眼,不紧不慢地鼓捣着身前那一大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地瓜。
这些地瓜,就是他酿地瓜烧的命根子。
北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可棚子里却弥漫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香。
王建军掀开破旧的棉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