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
剪秋从外间进来,俯身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破格准两人入宫伴侍?生母外,还带个姨娘?”
皇后挑起眉梢,唇角牵出一个不算笑的弧度,“皇帝这是把宫规当什么了?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能为她松了口。”
剪秋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寿康宫太后跟前递个话?”
“不必。”皇后抬手拂过鬓边金凤,眼神冷冽,“太后如今身子不适,皇上又正稀罕着那块肉,此时去,触霉头反显本宫狭隘容不得人。”
她停了停,眼底泛冷。
“规矩既然破了,口子就开了。口子一开,破绽自然也就多了。”
皇后转过头,吩咐道:“内务府增派去延禧宫伺候的那些人,让他们把眼睛睁大。”
“安母不过是个瞎子,那萧姨娘是个不入流的妾室……两个市井妇人,乍入天家,行事能有多谨慎?”
她轻轻笑了一声,“给本宫盯死了。私下打探、夹带宫中物件、妄议皇室……只要她们踩中一样,这恩典立时就能变成悬在韵嫔头顶的刀。”
剪秋会意,屈膝恭敬道:“奴婢明白。定安排妥帖,绝不让延禧宫有一丝动静漏过去。”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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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那边,安陵容安陵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亲自站在偏殿廊下指挥给母亲准备住处。
偏房的窗纸都换了三回才点头。
被褥也是从自己份例里匀出上好的软绫和新棉,一层一层铺上去,比她自己睡的都软和。
“母亲眼睛不便,只依稀能见光,屋里不能暗。”她撑着后腰,事无巨细的安排,“窗前那棵石榴树让小恒子找人修一修,别挡光。”
素禾笑着应:“娘娘放心,都办妥了。小恒子都跟着您检查好几遍了。”
一切都安置妥当后,安陵容才静静等待母亲入宫。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这期间,连续多日在正午曝晒下跪后,年妃早已没了往日不可一世的骄矜。
终于,在某日日头高悬的时,年妃身形一晃,重重栽倒昏厥了过去。
太医院几位太医轮番诊脉,皆答年妃是“暑热攻心、气血两亏”。
恰逢年羹尧也上书为妹妹求情。
前朝战事尚需年家出力,借着年妃中暑晕厥的由头,皇帝顺水推舟,下旨免了年妃罚跪的刑罚,只命其在翊坤宫闭门思过。
伴随着年妃失势消沉,另一道圣旨也悄然送达了碎玉轩偏殿。
免了年氏刑罚,在太后的劝诫下,皇帝顺势解除了沈眉庄的禁足。
但沈眉庄对皇权与帝爱已经断了所有幻想。解禁之后,她未曾踏入碎玉轩正殿一步同甄嬛抱头痛哭,亦未曾往养心殿走动半步谢恩复位。
每日鸡鸣时分,她便端庄静候在寿康宫门外。
太后这阵子正缠绵病榻,最厌烦嘈杂纷扰,偏偏沈眉庄性子沉稳,侍奉起来分毫不差。
试汤药的温度、换敷额的帕子、乃至夜间太后咳喘不止时,她都能整夜整夜不合眼地守在榻前。
太后历经风霜,何尝看不出这女子眼底那份万念俱灰后的死寂?
怜惜之余,太后索性由着她在寿康宫常伴,倒让沈眉庄在深宫中寻得了一处难得的庇护之所。
后宫的风浪此消彼长,而延禧宫内,却是一派紧绷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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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期盼许久,终于得到了她母亲到了的消息。
素禾扶着她,笑着道:“娘娘放心,都办妥了。小恒子天不亮就去神武门候着了,算算时辰——”
一句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安陵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没动。脚钉在砖上,硬生生把那股想迎上去的冲动压住了。
宫规。
皇帝的妃嫔再怎么也是主子,她不能出宫门亲迎,不能坏这个规矩,那是给皇后递把柄。
脚步声近了。
小恒子弓着腰在前头引路,身后跟着两道暗青色的身影。
走在前头的那个妇人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缎衫,头发虽梳得整齐,却已白了大半。
她的眼睁着,却没有焦点,灰白色的瞳仁像蒙着一层雾,走路全靠右手边那个人死死搀着。
那是萧姨娘。
身形比林氏略丰些,身子微微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脚底的砖一样。
安陵容站在台阶上,眼眶一热。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住了半分。
“民妇安林氏安、萧氏,参见韵嫔娘娘。”
进了延禧宫院门,林氏被萧姨娘扶着,凭着感觉要向台阶方向下跪,因眼睛不便,身子还趔趄了下。
“母亲!”
“娘娘不可啊!”
安陵容再也顾不得什么嫔位,什么宫规仪态,一步跨下台阶,一把攥住了林氏的手腕。
萧姨娘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跟着跪倒在地,“娘娘使不得,这使不得啊!”
素禾连忙给小恒子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把院门关了起来。
林氏僵了一下,双眼茫然地张望向前方。
那只粗糙的、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在空中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安陵容的面颊。
从眉眼,摸到鼻尖,再到那因哭泣而微颤的唇角。
“容儿?是我的容儿吗?”
“是我。”安陵容的眼泪砸在母亲手背上,一颗一颗的,低声哽咽,“母亲,我在这里。”
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暖,林氏如梦初醒般失声痛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像是压抑了太久,声音悲切。
安陵容哽咽着贴近母亲的怀抱,肩膀抖得厉害。
两个人抱在一起,眼泪打湿彼此的衣襟里,分不清谁的。
自她入宫以来,无论是面对夏冬春的羞辱、华妃的刁难,还是皇后的暗算,她都咬着牙硬挺过来,从未流过半滴屈辱的眼泪。
可此刻相拥着,闻见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的味道,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素禾在旁边看着,等两人哭声稍歇,才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院里的人都打过招呼了。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延禧宫。“
安陵容慢慢松开母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哽:“母亲眼睛不便,情急失态,无妨。你们都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