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产风波过后,碎玉轩中整日药气弥散。
甄嬛一蹶不振,也不愿出门,流朱试着劝过两次,第二次被她拿药碗砸了手背,从此再没人敢提。
皇帝心怀愧疚,曾连着三日踏入碎玉轩探视,迎接他的只有甄嬛的冷淡敷衍。
她不愿梳妆,不愿迎合圣驾,更不愿在帝王面前展露半分温存,皇帝每每前去碎玉轩都是悻悻而归。
皇帝那点子愧疚头几日还滚烫,碰壁次数多了,慢慢也就凉了。
后宫可从不缺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帝王的柔情从来经不起反复碰壁。
既然碎玉轩满怀怨怼,皇帝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回了别处。
尤其延禧宫里的人还孕育着皇嗣,皇帝隔三差五便要去看看。
安陵容月份大了,蒋慎之断言她腹中是男胎。
若是真的,那便是皇帝登基以后的第一个皇子。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让皇帝对安陵容的看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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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着江南织造递上来的折子,眉宇间拧着郁结之色。
“皇上,韵嫔娘娘到了。”
安陵容扶着肚子慢慢跨进来。
她腹部高高隆起,身姿虽显笨重,却透着几分准母亲独有的韵味。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屈膝,挺着肚子,动作慢,却没失了礼数。
皇帝见状,搁下朱笔:“你怀着这么重的身子,不在延禧宫好生歇着,怎么跑过来了?来人,赐坐。”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命人搬来垫了双层软缎的黄花梨大椅。
安陵容谢了恩,安稳坐下:“臣妾亲手炖了川贝枇杷雪梨羹给皇上。”
素禾捧上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漫开来。
皇帝尝了一口,甜淡适口的味道让他眉心舒展了舒展。
“你怀着这么重的身子,还惦记着给朕炖这个。”
他放下瓷匙,目光落在她腹部,“蒋慎之的脉案朕日日看。你辛苦了。”
安陵容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拢了拢帕子,笑了笑说为了皇上不辛苦。
她吸了一口气,扶着椅把要站起来。
皇帝抬手止住她:“你想说什么,坐着说便是。”
安陵容还是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她指尖轻轻攥紧了帕子,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怯意与迟疑,低声道:“皇上,臣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斗胆恳求您。”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继续开口:“承蒙皇上厚爱,臣妾日夜感念。只是这胎近来月份渐大,臣妾夜里常常惊悸,心中总觉悬空着,没个着落……”
她垂下头,声音更轻了:“臣妾……臣妾私心里,盼着能得生母入宫陪伴待产,全了臣妾一点为人女、为人母的私心。”
皇帝听完,没立刻应。
他靠回椅背上,拇指摩着扳指,想了一想。
按宫规,嫔位以上的妃嫔怀孕到孕晚期,可以准许生母一人入宫陪侍待产。
这是旧例。安陵容居嫔位,够格。
虽然她母家家世是低了些,却也不是不能为她破例一次。
“这有何难。”皇帝终于点了头,“人之常情。朕准你母亲入内伴侍便是。”
安陵容闻言却并未立刻谢恩。
她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细声道:“皇上隆恩,臣妾感激涕零。只是……”
她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只是臣妾母亲早年操劳,双目早已昏盲,平日起居离不得人。若只她一人入宫,在这深宫里反倒多有不便……”
她越说声音越低,像是害怕遭到斥责。
皇帝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眉梢动了一下:“那依你的意思?”
安陵容屈膝,没管笨重的肚子,径直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妄求。只求皇上格外开恩……允安府萧姨娘一同入宫。”
她伏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萧姨娘在府中服侍母亲多年,性子谨厚木讷,从不妄言。她入宫只为照料母亲起居,绝不惹是生非。若有半分差池,臣妾愿领全责,绝无怨言。”
养心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苏培盛垂着眼,眼珠子转了转。
宫规铁律:嫔妃待产,只准生母一人。带个姨娘来,没有先例。旁人提这种话,少不得挨一顿训。
皇帝没训。
此时此刻,他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她跪得并不标准,肚子太大,极不方便,腰背撑得发颤,可她还是深深俯了下去,一动不动。
他想起碎玉轩那张冷脸。
又看看眼前这个。
华妃气焰受挫日日受罚,甄嬛在碎玉轩卧床不起。这宫里能让他喘口气的,好像只剩眼前这一个了。
向来安分守己,从未仗着恩宠生过是非,而安家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女眷多进一个姨娘,能出什么事?
况且她肚子里那个,是皇子。
思及安陵容平素的懂事体贴,皇帝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
皇帝沉默的时间不长,可跪在地上的人每一息都像过了一炷香。
安陵容指节蜷了蜷,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如今在皇帝眼中的位置了。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地上凉,莫冻着孩子。”
安陵容没动。
“朕准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宫规原定只许生母一人入内。但念在你母亲双目不便,朕为你破格一回。”
皇帝转向苏培盛:“传朕口谕,特准安氏生母与萧姨娘二人一同入延禧宫伴侍,直至满月出宫。着内务府妥善安排车马接引,好生看顾。”
说完,才又看向安陵容,“但有一条,若查出私相传递消息、妄议宫闱,朕也绝不姑息。”
安陵容整个人伏得更低:“臣妾谢皇上隆恩!”
出了养心殿,安陵容靠在轿壁上,眼睛还是红红的。
母亲要来了。
不是接来住几天就走。
是接来,然后她想办法找个由头,让母亲留在京中。
到时候在京里置一处宅子,多买几个人伺候,另有萧姨娘在旁,母亲往后不用再回去受苦。
这件事她筹谋了太久。
从入宫那日起就在想,想了无数条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终于换出皇帝这一句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