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透亮,二江死于非命的消息便顺着宫墙根脚迅速蔓开,激起一片哗然。
其中数翊坤宫最慌乱,听说华妃甚至晕过去了,皇帝体恤,亲自前去探望华妃。
华妃一下子痛失两位亲信,一袭猩红旗装都掩不住她发白的面色。
听得内监通传圣驾亲临,她跌跌撞撞扑跪在明黄色的袍角下,凄声道:“皇上!昨儿夜里江诚、江慎两位太医竟在归家途中遭遇截杀!”
“甚至……甚至连头颅都不知所踪!”
“堂堂京畿腹地,天子脚下,何来这等骇人听闻的凶事?这实在是无法纪可言啊!”
皇帝任由华妃哀泣,只虚虚抬了抬手,淡淡安抚:“京畿附近近年有流民聚众成匪,偶有失控,朕已着五城兵马司严查缉拿,你莫要伤怀了。”
华妃仰起那张明艳却满是泪痕的面庞,不依不饶地哀诉:“二位江大人待诏太医院多年,对皇上、对臣妾皆是一片赤诚,却死得这般凄惨,皇上……
“朕自会体恤功臣。”皇帝声线平直,截断了华妃的哭诉。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漠道:“念江诚、江慎在时疫一事中当差辛苦,特各赐白银百两置办丧仪。如此,你当安心了。”
各赐白银百两……这算什么抚恤?这般薄赏,与其说是体恤,倒不如说是打发叫花子。
她并不在乎皇帝对二江的追赏但……
华妃心头一跳,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枕边人眼底那一丝的冷硬疏离。
那是她极少在皇帝脸上见到的神态,一时间,她脑海中有什么隐隐闪过。
然而,跋扈争宠的性子早已深入骨髓,她自恃有年羹尧的军功为底牌,并未深想天子的算计。
“皇上隆恩,臣妾替他们家谢过皇上。”
道了谢,华妃下一瞬便咬着牙替自己抓权,“只是……如今宫中与京畿的时疫虽有缓解,但尚未彻底根绝……”
“这两位太医一时遭难,这后续又该如何是好?若无人主理……”
“太医院并非无人。”皇帝居高临下地觑着华妃,冷冷将她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比如太医院的蒋慎之,医德兼备,早前研制辟秽方剂时他便出力良多,于瘟疫一道颇通药性。”
“朕意已决,自即日起,太医院时疫统筹抚恤诸事,全权交由蒋慎之裁度。你安心静养便是,莫再为此类俗事耗神。”
这字字句句,毫无转圜余地,一下子斩断了华妃插手时疫之事的借口。
华妃到了嘴边的争辩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只能咬碎银牙,伏地叩首:“臣妾……遵旨。”
午后时分,二江横死、权移蒋慎之的消息已传遍内廷。
太医院里喜气洋洋,皆在恭贺蒋慎之。
延禧宫正殿里,安陵容半倚在宝座床上歇息。
小恒子带了两个小内监将刚送来的新鲜瓜果摆在窗台,屋内浮动着淡淡的果香。
素禾轻手轻脚地挑帘入内,快步凑近榻前,低声回禀道:“娘娘,听闻翊坤宫今早闹了一场,皇上寸步未让。非但未给二江体面,更当场下旨将统筹疫病的大权尽数交给了蒋院判。”
“皇帝重用,眼下太医院那边全在向蒋大人贺喜,如今蒋大人在太医院也算是真说一不二了,连章院判都要敬他三分呢。”
安陵容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二江贪鄙弄权、在宫中大肆敛财,出事不过早晚,如今也算罪有应得。”
说到此处,她侧首看向素禾,语气微正:“只是二江暴毙,华妃此刻定然四处寻由头泄恨……”
“你速命小新子去太医院悄悄给蒋太医带句话,就说‘居高常思倾覆,多做事,少居功’,万不可在此时急躁冒进。”
素禾福身:“奴婢省得,这就吩咐人去办。”
她转过身,又顿了顿脚步,补充道:“对了,碎玉轩那边也得了此事动静,十分欢喜呢,还看到流朱亲自去太医院给温太医递了话。”
安陵容抚着平坦的小腹,漫不经心地道:“沈答应被贬,温实初在太医院受尽二江排挤打压,他们隐忍了这些时日,仇人横死,自然觉得大快人心,要庆祝起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新子办完差事匆匆归来,带回了信儿。
“回娘娘的话,那些话已带到了蒋太医耳边……”
“蒋院判听了娘娘的训示,当场就推辞了内务府派去贴身伺候的两名随侍医童,连太医院特腾出来的宽敞公房也没搬进去,依旧留在原处撰写疫病脉案。”
安陵容微舒了一口气:“蒋慎之是个拎得清的,我没看错人。”
见小新子站在阶下欲言又止,安陵容挑起眼帘:“怎么,路上还撞见旁的事了?”
小新子忙上前两步,把声音压得只有二人听得清:“奴才从御药房折回来时,走的是小道,远远瞧见温太医脚步匆忙,挎着药箱正往存菊堂那边去呢。”
闻言,安陵容眸色转深。
前头才听素禾说,碎玉轩的流朱去了太医院找温实初,这会子温实初就往存菊堂去了。
这其中定然有事情。
她挥手让人退下,若有所思。
甄嬛……果然按捺不住了。
如今二江一死,太医院再无华妃的心腹眼线阻拦,时疫的阴霾又尚未全退,这正是暗通存菊堂的绝佳空当。
她道:【大仙,甄嬛这是仗着自己如今怀了龙胎,觉着有了免死金牌,打算趁乱把人拉出泥潭?】
大仙:【你猜得八九不离十。】
【有些急躁了。】安陵容道,【沈眉庄假孕争宠,那是皇上亲自定下的铁案,加上刘畚又一次将事情定死,即便江慎江诚死了,这个罪名沈眉庄也洗不清了。】
天子所求者,从来是朝局制衡,而非谁的公道。
甄嬛若真敢借孕身行险招,沈眉庄纵然能被挪出存菊堂,要么背着洗不清那满身污秽,要么强行洗白反惹皇帝生厌。
大仙道,【不管怎样,此事对你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安陵容道,【那就由他们折腾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