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连着几日都去了碎玉轩,倒是淳儿又来了几趟。
“韵姐姐!”淳儿脸颊冻得通红,进来便嚷道,“听说莞姐姐见红了,我本想去瞧瞧,却被碎玉轩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好生吓人!”
安陵容招手让她坐下:“你倒是个没心没肺的,碎玉轩如今正当风口浪尖,你巴巴地凑过去,仔细冲撞了人,平白惹得皇上不痛快。”
淳儿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知道姐姐疼我。方才我额娘托人递了信进来,里头还夹了些我额娘做的糖渍蜜饯,还说让我带给姐姐吃。”
“我额娘说了,有孕的人害喜时吃了也能压一压,我拿来给姐姐分,刚让宝鹊带下去了。”
淳儿陪安陵容坐了一会儿,见她犯困便回了。
素禾随后回来,随后俯身低语:“娘娘,曹贵人遣身边贴身的音袖送了一碟子玫瑰卤子来,里头夹着一截干桂枝。”
“桂枝?”安陵容略一沉吟,“折桂折桂,沾的是前朝的官运。可还递了什么话?”
“说是翊坤宫这几日常有外命妇与内务府掌事悄悄递牌子走偏门,每次密谈,都特意命曹贵人在外厢看着,实则是替里头把风。”
“听说,连前朝那赵之垣赵大人复职的缺,都是年大将军递折子前,先往翊坤宫抬了两箱金玉。”素禾压低声音道。
安陵容挑眉。
华妃这是仗着年羹尧立了军功,连前朝买官鬻爵的勾当都敢明目张胆地揽下来。
【大仙,你不厚道,这都没同我说。】
大仙在识海中淡然嗤笑,【曹琴默不是把这等勾当透露给你了。】
【行吧。】安陵容道,【只是如今年家势大,皇上眼下动不得年羹尧,也不会动华妃……】
她话音一转,又道:【但这口恶气在帝王心底压得越久,总得出气。】
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未及内监通报,明黄色的棉帘已被苏培盛从外亲自打起,皇帝大跨步踏入殿内。
“臣妾给皇上请安。”安陵容由素禾搀着扶起,屈膝行礼。
皇帝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托住。
“不是说了免礼么,你如今有着身子,仔细闪着腰。”
皇帝在碎玉轩那边陪了几日,也没怎么歇好,眉眼带着些倦意。他
安陵容替他解下大氅,他在宝座床上盘腿坐下,“朕倒有些想念你这里的吃食了。”
安陵容亲自奉上一盏牛乳百合杏仁露,温声细语道:“臣妾让素禾送去的莲子羹,皇上可用了?碎玉轩那边,莞姐姐胎气可大好了?”
皇帝抿了口甜汤,眉头舒展了少许,语气却发沉:“喝了药好多了。只是这太医院是越发不像样子……”
“就那江诚、江慎两兄弟,借着时疫一事收受宫人太监的厚贿,但凡无银钱孝敬的偏殿庶妃,便拖延用药;朕竟养了这样一群蛀虫!”
这火气分明是借题发挥,暗指华妃与年氏在六宫一手遮天。
而且,皇帝本就见不得华妃在太医院拥有自己的人脉,定然早就想除掉这俩人了。
如今时疫接近收尾,自然可以处置他们了。
思及此,安陵容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忧虑。
片刻后,她微垂眼睫,带着三分迟疑开口:“皇上息怒……其实太医院里,也非人人如此……”
“譬如蒋慎之蒋院判,便是个忠厚纯良的。”
“昔日时疫横行,蒋太医不避险恶,夙兴夜寐地在各宫舍药,最后他的汤剂也是救了不少人命,半点私心也无。”
皇帝闻言,神色稍缓,赞许道:“蒋慎之确实老实本分,朕擢他为右院判,便是看中他不趋炎附势。”
安陵容见机已至,眉心微微蹙起,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心事压得难以启齿。
见皇帝看过来,她捏着帕子低声道:“皇上……有件事,臣妾在心底压了许久,一直不敢妄言。可今日听闻二江太医品行如此,臣妾也不敢再瞒着……”
皇帝目光一凛:“你素来安分,何事这般吞吞吐吐?直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安陵容轻咬下唇,轻声道:“当日华妃娘娘进献的那张克制时疫的良方,皇上可曾疑过出处?其实……那方子根本不是江氏兄弟研制出来的。”
“那张传神入化的方子,实则是二人趁着太医院大乱,从旁人那里暗暗抄录夺占而来的,连底细都没斟酌周全,险些害了宫人……亏得有蒋太医善后。”
“臣妾昔日得知不敢言,是惧怕二江背后有翊坤宫撑腰。如今臣妾看皇上被欺瞒,实在是不敢瞒着……”
这番话犹如惊雷在皇帝耳边炸响。
昔日华妃借着药方复位协理六宫、年家借此邀功的景象历历在目,若这方子是盗取的,那便是赤裸裸的欺君罔上!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冷下来:“欺君……好一对江氏兄弟,好一个翊坤宫!”
他大掌猛地拍在身旁小几上,瓷盅震得叮当脆响。
后宫干政、太医结党、欺世盗名,桩桩件件都狠狠踩在他这位帝王的逆鳞之上。
安陵容立刻惊惶地跪倒在脚踏上:“臣妾失言,惹皇上动怒,动了龙体是臣妾该死……”
皇帝低头看着她惊惧单薄的模样,心头怒火硬生生压下了两分,俯身将她拉起抱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温和道:“不干你的事。你怀着皇嗣,快起来。”
“你若不说,朕不知还要被这帮逆贼蒙在鼓里多久!”
安陵容顺从地依在皇帝肩头,低声啜泣,眼底却没有半分泪意。
当夜皇帝在延禧宫用过晚膳,并未留宿,径直摆驾回了养心殿。
殿门紧阖,苏培盛被屏退在十步开外,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屋内,一道身影跪伏在地,领命的腰牌一晃——那正是专司天子隐秘清洗的粘杆处暗卫夏刈。
“替朕除掉两个人。”
皇帝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声音冷得毫无温度,“待他们休沐出宫归家途中伪作行劫,做得干净些,不要引人怀疑。。”
“奴才明白。”夏刈应声,悄然退下。
一场不见血光的杀戮,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