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甄嬛从汤泉宫归来。不过短短三日,她便正式从那个抱病避世的透明人,成了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整个后宫的风向,瞬间变了。
一时间,碎玉轩成了整个紫禁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相比之下,延禧宫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眼见又一个人压过她去,西偏殿的富察答应气得又砸了许多东西。
安陵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除了安分地去景仁宫请安,便是闭门钻研。
指尖轻轻捻过一撮香屑,她低头一边看着脑海里图谱一边跟着炮制。
只有她把手艺练好了,在这宫里底牌才会更足。
忽而,小恒子打外头探听了消息回来,压低声音禀报:“小主,华妃娘娘今日犯了头风,把内务府的人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太医开的方子都摔了。听说,是因为碎玉轩椒房之宠的事儿……”
安陵容将手上的药渣仔细擦干净,“既然华妃娘娘身体不适,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二。”
今日天色微沉,夹着几分倒春寒的凉意。
安陵容初一踏进翊坤宫的院门,便觉一股冷气压扑面而来,连廊下的小太监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安陵容眼观鼻、鼻观心,放轻了脚步。
果然,还没进正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华妃恼怒的娇斥:“什么汤泉宫沐浴椒房之宠!贱人!一露头就勾得皇上连魂都丢了!本宫看她就是狐狸精转世!”
颂芝战战兢兢地跪在碎瓷片旁边,小心翼翼劝道:“娘娘息怒,仔细伤了手,若是真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安陵容停在门外,待里面动静稍歇,才低垂着眉眼,由宝鹊扶着跨进了门槛。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赤金护甲狠狠抠着凭几的边缘,见是安陵容,她冷笑一声:“本宫还以为你多了不得,如今还不是被人顶了你的恩宠?你倒是坐得住。”
安陵容垂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华妃娘娘说笑了。嫔妾出身微寒,容貌寡淡,不过是借着娘娘的福气才得了几日恩宠,哪里敢跟莞贵人比。莞贵人如今得宠,可嫔妾心里也明白,这宫里唯有娘娘的恩泽,才是嫔妾真正的依靠。”
这番温顺伏低的话,稍稍抚平了华妃心头的邪火。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拨弄了一下鬓边的流苏:“你倒有自知之明,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强。”
安陵容适时地让宝鹊递上新做的帕子,“娘娘切莫为了那些事气坏了身子。嫔妾新绣了些帕子给娘娘,虽比不上内务府的贡品,却也是嫔妾的一番心意。嫔妾也没别的本事,只盼着能为娘娘分忧一二。”
华妃扫了一眼那帕子,眉头微松。
帕子这东西,浸了香也不持久,之前的早没了味道。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颂芝接下,“算你有心,你有这手艺,本宫自不会亏了你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是曹贵人抱着温宜公主,和丽嫔一并来了。
几人互相见礼,气氛略有些凝滞。
曹贵人多看了眼安陵容,安陵容正准备告辞,华妃倒一挥手,“都坐吧。”
竟是没有让她避开的意思,看来是已然把她当半个自己人了。
丽嫔穿着一身艳丽的宫装,一来便带着气,还没坐稳便抱怨道:“那莞贵人,不过刚成了贵人,就明着打我宫里人的主意,这以后还不定什么样子呢!那康禄海,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华妃瞥了丽嫔一眼,语气冷冷:“你自己管不住下人,怨不得旁人。”
安陵容坐在一旁,听了这一耳朵,心里便全明白了。
她之前听小恒子提过,碎玉轩的首领太监康禄海是个见风使舵的。先前瞧着甄嬛久病无宠,便找门路跳槽去了丽嫔处。如今一见甄嬛得了盛宠,又巴巴地想跑回去。甄嬛自然不收这种背主之奴,这事闹开了,丽嫔嫌丢了脸面,也瞧不上那奴才了。
看看旁边两个,再看看丽嫔那副藏不住事的模样,华妃越发恨铁不成钢:“本宫看你那急三火四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得有点儿韵贵人、曹贵人的安静才是。”
“臣妾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丽嫔一扭腰坐下,气鼓鼓地撇过头。
曹贵人轻轻拍着怀里的温宜,温声细语地搭话:“莞贵人还算是胆小的,她怕着娘娘,让着娘娘呢。”
华妃缓缓站了起来,赤金护甲在昏暗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走到曹贵人跟前,伸手抚摸着襁褓中小温宜细嫩的脸颊,动作轻柔,口中却训着丽嫔:“她没失态,你倒动那么大的气,失了分寸了。”
顿了顿,华妃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不就是刚承宠吗?皇上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
“刚承宠?”丽嫔立刻拔高了音量,“皇上连椒房之宠都赐下了,这不明比着娘娘的例子吗?皇上这个月去后宫可勤着了,十有八次都是莞贵人陪着呢。”
安陵容听见丽嫔的话,默默打定主意,往后得离丽嫔远了些。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迟早要惹祸上身。
果不其然,下一刻,华妃凌厉的眼刀子直挺挺扫了过来:“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吗?”
丽嫔被这眼神一蛰,吓得立刻噤了声,不敢再触霉头。
曹贵人见状,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茬,声音轻柔却带刺:“娘娘可曾见过好狗?这会咬人的狗,不叫。”
空气中一静,华妃陷入沉思。
安陵容见话已至此,自己再留下去便不合时宜了,当即恭顺地福身:“嫔妾屋里还有些琐事,就不打扰娘娘与两位姐姐说话,先行告退了。”
转身跨出殿门的瞬间,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下。
【大仙,你听见曹贵人的话了吗?这会咬人的狗不叫,表面上像是说甄姐姐,可我看她那双眼睛,未必没把我也算进去。】
安陵容在心底叹了一声,这紫禁城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刻是消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