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划破了广场的喧嚣，稳稳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也扎进了王重岳的心里。
“王前辈。”
“你的残阳诀，练错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死寂的广场上空炸开！
王重岳那双始终沉凝如山、浑浊如古玉的眼眸，在听到“残阳诀”三个字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仿佛一潭沉寂了三十年的死水，被人猛然投入了一块巨石。
他那与大地相连，几乎无法撼动的气势，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负在身后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的攻势……戛然而止。
那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的宗师威压，如同退潮般倏然收敛，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真空。
全场数千人，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阳光泼洒在红毯上，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切割出锐利的光暗。
风吹过，卷起红毯的绒毛，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诡异。
刘海华迎着王重岳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连语速都没变，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精准的凿子，敲在王重岳三十年来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上：
“每日午时，你必须用自身内劲强行冲刷经脉，对不对？否则，那种淤泥塞脉的痛苦便会蔓延，甚至影响你的感应，让你这三十年苦修，像困在不断缩小的囚笼里。”
王重岳的呼吸，在那一刻粗重了一分。
他没说话，但那双死死盯着刘海华的眼睛里，翻涌的已是惊涛骇浪。
那不是愤怒，而是内心最隐秘的伤疤被当众揭开的震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希冀。
“问题，出在你引以为傲的残阳诀上。”
刘海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晕流转。
“残阳诀，取残阳如血，至烈至刚之意。但你三十年前突破时，伤了根本——不是外伤，而是心脉与丹田枢纽之间，那条主循环的细微经络，被过刚的阳气灼伤了。”
他抬手，指尖那点淡金色光晕骤然变得清晰，像最细的画笔，开始在空气中勾勒。
光晕过处，竟真的留下淡金色的轨迹，凝而不散。
一幅极其复杂、却又清晰无比的人体经脉运行图！
图谱并非静止，其中十几条主要经络内，有淡金色的光点缓慢流淌，演示着某种玄奥的路径。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所有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空中悬浮的“光画”。
这不是魔术！那光晕中蕴含的气息，让最麻木的人都感到心底发寒。
王重岳的目光，彻底被那幅光图吸引，瞳孔死死锁定了图中丹田下方三寸处的一个区域。
那里，被刘海华用更深的金色光芒特意标出。
几条代表淤塞的暗红色丝线，正如同毒藤般向上蔓延。
“看这里。”刘海华指尖微动，光图随之放大、旋转，精准地呈现出丹田枢纽与受损经络的细节。
“你的阳气，本该在这里完成循环，一部分沉淀丹田，一部分温养心脉。但灼伤导致这里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涡旋断点’。阳气冲到这里，循环便被打断，多余的阳气日复一日地淤积在经脉之中。”
他指尖的金色光芒如同手术刀，精准地点过光图中几处关键节点。
“这就是你每日必须冲刷的‘淤堵点’。它们并非杂质，而是你自身功法产生的‘阳煞’。你冲刷得越猛，它们反而被挤压得越致密。你的残阳诀，正在用你自己的力量，缓慢地杀死你。”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王重岳的耳中。
他灰白粗布衣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三十年的困惑，三十年每日午时的酷刑，三十年修为停滞的焦躁与不甘……无数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指向同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真相。
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机缘未到。
是他从一开始……就练错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额角，有豆大的汗珠渗出，滚落，砸在擂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
“按我的判断，”刘海华收回手指，空中那幅光图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王重岳，平静地宣判：
“维持现状，你最多还有半年。半年后，淤堵将彻底堵塞心脉，气血枯败，经络萎缩。别说宗师修为，就是下地走路，都是奢望。”
“轰——！”
这句话，终于彻底击碎了广场的寂静！
人群如同炸开的蜂巢，惊呼、议论、倒吸冷气的声音瞬间爆发。
“听到了吗？他说王老的功法练错了！”
“天啊，那光图……是真的吗？”
“最多半年？我的妈呀……”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赵泰站在台下，脸色已经从得意变成了惨白，再变成了此刻的灰败。
他张大嘴，呆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深色长衫的身影，又看看气息紊乱、摇摇欲坠的王重E，大脑一片空白。
他花重金请来的定海神针……被对方几句话，说得像是随时会垮掉的朽木？
这……怎么可能？！
王重岳站在原地，像石化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稳定的手。
三十年来，他都按照那残破古谱的指引，日复一日地修炼。
他以为那是天地对武者的考验。
可现在，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那不是考验，那是他自己功法导致的、缓慢的自杀。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然后，那恐惧的深处，一丝微弱的火苗，却悄然点燃。
他猛地抬头，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钉在刘海华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威压，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求证。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你是谁”。
他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按照自己修炼了三十年的残阳诀心法，调动起丹田中的内劲。
但这一次，他的内劲不再像往常那样猛冲。
他分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感，小心翼翼地，探向了刘海华刚才在光图中指出的，丹田下方三寸的那处“涡旋断点”。
以往，那里是内劲自然会避开的地方。
他从未用如此精细的气感去“触摸”过。
当那一丝内劲，轻轻触碰到那处他自以为毫无问题的经络枢纽时——
“嗡！”
王重岳身体剧烈一震，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
没有预想中的阻碍。
那一丝内劲触碰到的，是一处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断裂”感！
仿佛高速公路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塌陷坑洞！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当他的内劲流经那里时，平日里分散在经脉各处、需要他耗费巨大力量去冲刷的“淤堵感”，竟然同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
就是这里！
问题的核心，就是这里！
困扰他三十年，让他夜不能寐的根源，竟然真的就在这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灼热得如同吸入一口熔岩。
他不再犹豫，将更多内劲，小心翼翼地引导向那处“断点”，尝试着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更柔和的方式去“包裹”它。
很难。
那断点处的经络早已在三十年错误的冲刷下变得脆弱。
但，仅仅是一个尝试的开端，他体内那原本淤滞沉重的内劲循环，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丝！
就是这一丝松动，却让王重岳感受到了久违三十年的，近乎虚幻的“通畅”预兆！
“啪！”
他紧闭的眼角，猛地迸裂，一滴浑浊的液体滚落下来。
下一刻，在数千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名动江南的宗师，做出了一个让整个广场时间都冻结的动作。
他双腿一曲，“砰”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木制擂台上！
红毯都猛地一颤！
他以额触地，对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最古老、也最沉重的叩拜大礼！
他的声音，带着三十年的疲惫、压抑和恍然大悟的颤抖，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嘶哑地响彻全场：
“前辈……真乃神人！”
“老夫三十年困扰，如附骨之疽，日夜煎熬……今日，一朝得解！”
“请……受老朽一拜！”
风，停了。
阳光凝固在王重岳灰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脊背上，也凝固在台下赵泰那张彻底失去血色、如同见了鬼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