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火是暖黄的,映得满堂宾客珠光宝气,也映亮了韦老爷子眼里的浑浊泪光。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刘海华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一股子老人特有的微颤。
声音沙哑又急:“恩公……救命之恩!德望!德望!”
他连喊两声,语气陡然转厉。
韦德望脸上的惊愕还没退干净,更复杂的神色就涌了上来,忌惮,盘算,还有一丝被当众打断节奏的恼火。
他快步挤开围上来的宾客,脸上强行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就要去抓刘海华另一只手:“刘神医!真是……神乎其技!家父这条命是您救的,韦家感激不尽!刚才多有冒犯,万请海涵!不知神医仙乡何处?我韦家必当重金酬谢,不,是重礼相迎!”
他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刘海华的衣袖。
刘海华却像背后长了眼。
他握着老爷子手腕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往后一缩,正好让韦德望那沾着汗的手掌捞了个空。
他没转身,也没看韦德望,只是对着虚弱的韦老爷子微微拱了拱手。
“老爷子吉人天相,不必客气。”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即,刘海华松开了老爷子的手腕,指尖离开那枯瘦皮肤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生机悄悄渡了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
这一转,不是冲着韦德望,也不是冲着那帮还傻站着的宾客。
他的目光,像两根冰冷的探针,越过韦德望僵在半空的手,越过几张惊疑不定的脸,直直落在大厅一侧,那个还端着仙风道骨架子的赤阳道人身上。
满屋子的灯火,好像都跟着偏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刘海华的目光,全钉在了那位青木宗使者身上。
赤阳道人依旧拿着拂尘,道袍没风也自己飘着,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关心韦老爷子时没收干净的“忧色”。
只是,在刘海??华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眼底最深处,一道极冷的厉芒像毒蛇吐信,闪了一下,就没了。
这时,一种只有刘海华能感觉到的波动,在他脑子里泛起。
【奖励发放:破妄灵瞳(初级)已激活。】
【效果:窥破低阶幻术、伪装及部分邪气、阴煞。】
没光,也没什么奇怪的动静。
只是刘海华的眸子深处,一抹淡到看不见的紫金色悄悄转了一圈,又变回了墨黑色。
世界在他眼里,没变。
但又多了很多别人看不见的“线条”和“颜色”。
比如,他现在清楚“看”到,赤阳道人身上那层原本只是“存在”的淡薄黑烟,变得具体了。
它们在动,像活物一样,极其缓慢地蠕动,尤其是在赤阳道人的袖口和眼睛后面,黑烟更浓,更阴森。
这黑烟,跟老爷子体内被逼出来的那玩意儿同源,但更“精纯”,带着一股子人为操控的冰冷。
“老爷子福大命大,”刘海华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块冰坨子砸进湖里,“但这病,不是旧疾,也不是什么灵潮冲击。”
他往前走了一步,衣摆擦过地板,沙沙作响。
这声音在大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是有人,用阴毒手法,长期在暗中侵蚀老爷子的五脏根基。寿宴前,更被催动,一下子爆发,差点就油尽灯枯。”
“哗——!”
满屋子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数道目光在韦德望难看的脸上,和喘着气的老爷子身上来回扫,最后全落在了那个语出惊人的年轻人身上。
韦老爷子刚缓过来的脸色,瞬间又白了,手捂着胸口,眼里全是愤怒和后怕。
韦德望脸色大变,急忙说:“刘神医!这话……可不能乱说!家父年事已高,旧疾复发,哪来的暗算?”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赤阳道人,带着点慌乱。
刘海华没理他。
他的目光始终锁死在赤阳道人身上,像鹰盯着蛇。
“寿宴上,人多眼杂,各种宝贝药材的气息混在一起,本来能拖延一阵子。”刘海华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但刚才老爷子发病,我施针逼煞的时候,发现那股阴煞之气异常活跃,反扑的势头,比自然爆发猛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赤阳道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就像……被某种更强的同源力量,从外面引动了。而那个源头……”
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赤阳道人刚才站的位置,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就是这位道长,探查老爷子脉息的时候。”
“轰!”
这话跟炸雷一样。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钉在了赤阳道人身上。
赤阳道人脸上仙风道骨的面具,终于裂了。
他眉头一皱,拂尘往胳膊上一搭,右手竖在胸前,做了个道家的手势,声音却带上了一层火气,还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散开,让离他近的几个宾客莫名觉得心慌头晕。
“无稽之谈!”他声音陡然拔高,“贫道乃青木宗使者,下山贺寿,顺便济世度人!怎么会干这种龌龊事?你这游方郎中,学了点三脚猫的医术,就敢在这哗众取宠,诬陷同道?!”
他扭头看向韦德望,语气变得痛心疾首:“韦居士,贫道一片赤诚!这年轻人救了老爷子是有功,但这么血口喷人,坏我仙道清誉,其心可诛!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韦德望被他这么一说,更慌了,额头直冒冷汗,连忙打圆场,声音都哆嗦了:“道长息怒!息怒!刘神医……刘神医也是关心家父,一时情急!这其中定有误会!赤阳道长乃青木宗高人,我韦家敬重还来不及呢!刘神医,快,快向道长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
宾客们也面面相觑,一些人已经被青木宗的名头和赤阳道人的“正气”唬住,开始怀疑刘海华是不是胡说八道;另一些人则眼神闪烁,觉得赤阳道人那股无形的压力,不太像什么“仙家正法”。
赤阳道人见韦德望服软,眼里的厉色淡了些,但阴冷更甚。
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计划被这个野小子搅了一大半。
但任务……必须完成。
韦老爷子今天死不了,但至少,不能再让他开口说话。
就在韦德望慌着打圆场的时候。
赤阳道人宽大的袖口,微微鼓了一下。
谁也没看见。
只有刘海华,“看”见了。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漆黑气息,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溜出赤阳道人的袖口。
它没任何能量波动,贴着地板,以一种近乎瞬移的速度,绕过桌椅的阴影,射向主位上正喘着粗气的韦老爷子!
目标,是老爷子后颈下方三寸的一个隐秘窍穴。
一旦打中,老爷子立马就会神智错乱,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毙命,外人还查不出死因!
阴毒!狠辣!
黑气已经到了老爷子身后,眼看就要碰到衣服。
大厅的灯火,似乎被这股阴冷影响,难以察觉地晃了一下。
韦老爷子毫无感觉,正虚弱地靠向椅背。
赤阳道人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和残忍。
韦德望还在搓着手,想缓和气氛。
宾客们各怀心思。
只有刘海华。
他看着那道无声的黑气,又慢慢抬眼,看向对面那个还摆着架子的青木宗使者。
他脸上没任何表情。
不惊,不怒,不急。
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致命偷袭,而是一只蚂蚁在做蠢事。
赤阳道人似乎感觉到了刘海华那平静得过分的目光,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浇下来。
就在那缕黑气即将碰到韦老爷子皮肤的前一秒。
刘海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无形的冰锥,猛地扎进了赤阳道人的心脏。
扎进了满屋子的寂静里。
那道黑气在老爷子后颈前一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停住了。
而赤阳道人,袖子里的手,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