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擎天第一个开口。
他站在院中，面对着父亲，手中剑身纹路流转不息。“爸，四道防线已经布下，但魔物不等人。苍垠说三天后登门，可他的魔物潮不会等到第三天再动。现在荒原上、隐世边界、俗世几个薄弱通道口，每时每刻都有魔物在聚集、在试探、在渗透。我们不能坐在家里等三天。”
凌云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刚接好的鱼竿，抬头看了长子一眼。
曾擎天继续说：“我请求带古武前锋队主动出击，把荒原入口外的魔物先清一遍。守住第一道防线的前提是防线外没有太多敌人，否则三天后苍垠带着魔物潮压上来，隐世边界瞬间就会被碾平。”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鱼竿靠在石桌边，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他点头。
“可以。但只清荒原入口至隐世边界这一段。不许深入荒原，不许靠近禁地。你现在的实力打得赢魔将，但打不赢苍垠。遇到那个层次的对手，立刻退回来。”
曾擎天抱拳：“明白。”
曾幻音上前一步：“爸，我带阵法师去隐世边界加固阵网。之前布下的阵网被魔物潮冲垮了大半，如果不补上，第一道防线根本守不住。而且苍垠擅长吞噬灵气，我需要把阵网改成灵石驱动，彻底切断与天地灵气的连接，让他啃无可啃。”
凌云看向她，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的阵道已经通了天道真意，去隐世边界正好。顺便替周衍他们布一道撤退用的传送阵，放在铁剑门旧山门底下。万一防线撑不住，让他们有条活路。”
曾幻音点头，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印，阵纹丝线从指尖流泻而出，在掌中凝成一张阵图雏形。
曾默言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已经摘了眼镜，但习惯还没改过来。“爸，我感知到俗世南边和北边各有一条薄弱通道，魔物已经从那里渗进去了。虽然数量不多，但普通百姓挡不住。我去清理，顺便在通道口布上封锁阵纹。另外，念念那边需要我的天机术配合，商道网络和天机术联动，可以精准调配全球资源到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凌云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去之前先到江城医院走一趟。因世送过来的伤员太多，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曾默言点头。
曾念念从腰间抽出那柄暗金色长剑，剑身在她掌中流转着商道符文的光泽。“爸，商道网络已经铺开了，全球物资调配系统正在运转。但我需要亲自去几个关键节点盯着，俗世太大了，光靠远程调度有盲区。特别是隐世与俗世交界的那几个城市，一旦出现恐慌性抢购和资源挤兑，后方会先崩。”
凌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走到五个孩子面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曾擎天的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他年轻时的轮廓，沉稳、果决、杀伐不形于色。曾幻音的眼睛越来越像她母亲，清澈中带着一种看穿万物的通透。曾默言的沉默里有书卷气，但书卷气底下是铜墙铁壁一样的定力。曾念念的眉眼间有他年轻时不服输的韧劲，也继承了曾灵蕴的精明与果断。曾甜甜是五兄妹中看起来最柔和的一个，但凌云知道，她的骨头比谁都硬。
“去吧。”他说，“各守一处，各安一方。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硬撑，传讯回来。”
五兄妹同时应声。曾擎天转身第一个走出院落，身后曾幻音、曾默言、曾念念、曾甜甜依次跟上。走到院门口时，曾念念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曾灵蕴站在堂屋门前，晨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光晕淡淡地笼罩着整座院落。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曾念念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巷口的时候，五兄妹分了方向。
曾擎天带着古武前锋队朝西奔荒原入口。他身后跟着少林十八铜人、武当七星剑阵、峨眉十二金钗，以及天榜上排名前十的宗师。这支队伍只有百人，但每一个人都是当世武道巅峰。他们轻装疾行，不走大路走山脊，在曾幻音预设的隐蔽阵纹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逼近荒原入口外的魔物聚集区。
曾幻音独自朝隐世边界方向掠去。她的速度极快，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自然生成一道阵纹，借力弹射。身后跟着龙虎山张天师、茅山宗宗主、阁皂山掌教以及数百名阵法师。她的任务最重——要在三天之内重建整条隐世边界的阵网，并改为灵石驱动。这意味着她要在防线上布下至少三千六百个独立阵眼，每一个都需要精准对接，容不得半点差错。她一边赶路一边在空中绘制阵图，指尖流出的银色丝线在风中交织成一面巨大的罗网，罗网上每一条经纬线都对应着一个未来的阵眼位置。
曾默言先去了江城医院。隐世送来的伤员挤满了三层病房，走廊里都加了临时床位。曾灵蕴安排的人手已经忙不过来，几个重伤的隐世弟子还在昏迷。曾默言抵达后没有废话，洗手消毒，挨个病房走了一圈。他看每一个伤者不超过十息，但十息之内，他能把对方的伤势、病因、治疗方案、康复周期全部看透。他随手施针，暗疾解除，伤口愈合，几个昏迷的重伤员在他的银针下悠悠转醒。病房里的隐世弟子们看着这个戴眼镜的曾家三公子，目光从感激变成了震撼。
处理完医院的事，曾默言北上。俗世北边有一条隐世通道藏在一座废弃矿洞深处，魔雾从那里渗出来，已经袭扰了三个村庄。他抵达时，矿洞外聚集了数十头黑甲魔兵，正在冲击村民自发组织的简易防线。曾默言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矿洞口，罗盘悬在头顶，金光扫过矿洞深处。天机术瞬间锁定了通道尽头正在持续渗出的黑暗气息来源。他抬手画了一道封锁符，符纸飞出，贴在矿洞入口上方。金光蔓延，将整个矿洞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外面的魔物失去了黑暗力量的补给，在日光下迅速衰弱，被村民和赶来的当地武警联手清除。曾默言没有停留，转身奔赴下一个渗漏点。
曾念念南下。她的目标不是魔物，而是隐世与俗世交界的三座城市：南陵、云城、临水。这三座城市是隐世与俗世之间物资流通的中转站，一旦崩盘，整个俗世的后勤链条会断掉一半。她抵达南陵时，城里的超市已经被抢购一空，加油站排起了长队，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世界末日”的谣言。曾念念没有安抚民众，她直接接管了南陵的应急指挥中心，用商道网络在三个小时内从全球各地调来了三百辆卡车的物资，亲自站在南陵最大的广场上，看着物资一车一车卸下来，堆满广场。人群安静了。没有人再抢购，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东西多的是，不用抢。
曾甜甜去了人最多的地方。
隐世边界外围有一个临时搭建的难民安置点，上万名从隐世逃出来的弟子和家眷挤在几百顶帐篷里。恐惧、焦虑、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开始哄抢物资，有人试图越过边界往俗世跑，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嚎啕大哭。安置点的秩序已经濒临崩溃。曾甜甜抵达时，没有带任何随从，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她找了一处高地，盘膝坐下，然后开口唱歌。
没有伴奏，没有话筒，没有舞台。她只是轻轻地唱，歌声化作金色波纹，缓缓铺开，覆盖了整个安置点。那歌声中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悠长而温暖的旋律，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呢喃，像冬日里第一缕暖阳，像疲惫时靠上的一堵厚墙。金色波纹所过之处，哭嚎声渐渐停了，哄抢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试图逃跑的人停住了脚步。上万人的情绪在那段旋律中一点点沉淀下来，从沸腾降到温热，从温热降到平静。有人开始低声跟着哼唱，有人擦干眼泪开始收拾自己的帐篷，有人去帮旁边的人搭把手。
曾甜甜唱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停下来时，安置点已经恢复了秩序。她站起身，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看着面前安静的人群，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入夜。
五兄妹在各自的位置上发了消息回来。曾擎天：荒原入口外清出三十里安全区，斩杀魔物七百余头，前锋队无阵亡，三人轻伤。曾幻音：隐世边界阵网重建完成四成，今晚不休息，明早能完工。曾默言：俗世南北通道全部封堵，渗漏点清除完毕，正在返回途中。曾念念：南陵、云城物资储备已满，临水明日到达，三城秩序恢复。曾甜甜：隐世安置点情绪稳定，无暴动，无逃亡。
曾灵蕴坐在院中看完了所有消息，把手机递给凌云。凌云接过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重新拿起那根鱼竿。月光洒在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双摊开的手。
曾灵蕴端起茶杯，轻声说：“孩子们长大了。”
凌云“嗯”了一声。他的手在鱼竿上停了停，然后继续缠线。月光照着那根细细的鱼线，一点一点被缠紧，缠成一个小小的、结实的结。
远处，荒原方向，黑暗深处，苍垠的气息在涌动。但院中这两个人谁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方向。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一个缠线，一个喝茶，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平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