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问话,让跪伏在地的秦桧心中一凛。
他立刻打起精神:“官家明鉴!那完颜宗翰之所以暴怒如狂,所恨者,首在靖康帝阵斩其胞弟完颜宗望,此乃私仇,亦是国辱。”
“故而这位大人方才所言‘祸水西引’之策,确为可行!将金军主力兵锋引向西北靖康帝,正可解我江南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赵构脸色,便继续小心说道:“至于金人所提条款……看似苛刻无比,实则也有商榷余地。”
“以臣在金营所见所闻揣测,其核心所图,无非土地与财帛。”
“其余,更多是为羞辱我朝,彰显其威。”
“若我朝能应允其割地与岁币之核心要求,展现出足够‘诚意’,其余条款,或可据理力争,有所回旋!”
秦桧深吸一口气:“臣蒙官家不弃,许臣戴罪之身陈述所见。臣愿为官家、为江南百姓,再赴险地!”
“臣请旨,重返金营,与那完颜宗翰周旋,务必削减条款,促成和议,为我朝赢得喘息之机!臣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赵构听着,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下方的秦桧。
他打心眼里不信任这个人。
秦桧是靖康旧臣,是与父皇、皇兄一同被俘北上的,他的“忠诚”根基在汴京,在赵桓那里。
如今赵桓未死且声势复起,谁知道秦桧心里真正向着谁?
但现在的情势,又让他不得不考虑利用秦桧。
金人凶焰滔天,条款苛刻,朝中擅长与金虏打交道的人凤毛麟角。
秦桧能从金营活着回来,还能带回如此详细的条款,至少说明他在金人那里“挂了号”,或许真有些门路。
他并未理会秦桧,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俊。
“张俊,”
“长江以北,淮河沿线,如今还有多少我军兵马在抵抗?”
张俊闻言,脸色凝重:“回禀官家,江北战事……确不乐观。”
他看了一眼赵构,小心翼翼地说道,“除韩世忠、刘光世、岳飞等将领所部朝廷经制之军,仍在淮西,襄阳等地与金军周旋外。
“各地自发组织的义军、溃兵集团虽多如牛毛,但各自为战,号令不一,装备粮饷匮乏,难以形成合力,多数只能起到袭扰作用,无法扭转大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即便是韩、岳等将麾下,总兵力合计恐也不足十万,且分散于广阔战线,面对金军主力重压,守御已极为艰难,败退之象……确已显露。”
“尤其是军中士气,因朝廷……因朝廷动向未明,且粮饷转运困难,多有低落。目前唯有岳飞一部,因军纪严明,屡有小胜,尚能勉力支撑,但亦独木难支。”
这番汇报,虽然有所保留,但大体勾勒出江北战线的局势。
赵构听在耳中,心不断往下沉。
他知道张俊可能有意渲染危机以推脱责任,但江北局面糜烂,确是事实。
靠这些兵力,抵挡挟怒而来的完颜宗翰大军!
无异于痴人说梦。
赵构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
“传旨。”
“其一,诏令韩世忠、刘光世、岳飞等江北诸军,放弃现有防线,有序南撤,退守长江南岸!依托水师,巩固江防!”
“各地义军、溃兵,愿南归者收容整编,不愿者……任其自便。” 这道命令,等于主动放弃了整个长江以北的军事抵抗,将江北土地和百姓,拱手让出。
“其二,”他目光终于落到秦桧身上。
“秦桧,议和之事,朕暂且委任于你。授你权知枢密院事,充大金通好使,全权负责与金国磋商议和条款。朕只要结果——江南安宁,兵祸消弭。该争的要争,该让的……你知道分寸。”
“若能以割地、岁币换取金兵不渡江,便是大功一件。” 他给了秦桧一个极高的临时头衔和授权。
“臣……领旨!定不负官家重托!” 秦桧心中狂喜,再次叩首,这一叩已是悄然改换了立场。
“其三,拟旨昭告天下。朕……顺应天命,顾念祖宗基业与天下苍生,愿尊奉皇兄靖康皇帝为正朔。即日起,去皇帝号,改称‘摄政亲王’,总领江南军政,辅佐皇兄,共御外侮,以待皇兄光复中原,凯旋还朝之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将金国议和条款之副本,以及朕委任秦桧为使之事,一并通告兰州行在。”
“言明此乃权宜之计,为保江南百姓免遭兵燹,并请皇兄……早定抗金大计,以解国难。” 这一手极其阴毒,既在名义上向赵桓低头,又将与金国媾和这口可能遗臭万年的黑锅,巧妙甩给了赵桓。
你不是皇帝吗?
你不是要抗金吗?
那金国打来了,议和这种“脏活”自然该你扛着,我只是替你“暂时”处理江南政务而已。
若议和成功,江南保全,是我赵构的功劳;若议和失败,那是你赵桓这个“正牌天子”没能抗住金兵,导致朝廷不得不屈辱求和。
“王爷英明!”
“王爷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实乃江南万民之福!”
黄潜善、汪伯彦、张俊等人立刻齐声附和,脸上露出谄媚之色。
秦桧也连忙跟着高呼“王爷英明”,心中却冷笑:什么英明?不过是懦弱与算计罢了。
但他乐见其成,这乱世,正是他这等毫无底线之人飞黄腾达的舞台。
赵构挥了挥手,显得疲惫不堪:“都下去办吧。朕…本王…累了。”
“臣等告退!”
“皇兄啊皇兄,非是臣弟心狠!你活着便是大宋之耻!”
“王爷!李相公不是已经去兰州迎圣驾吗!那就别让他回来了!这次,老奴肯定会办好!”冯益爬到赵构的脚边,想要挽回之前的过错。
李纲?
“哼!在办不成,你也别回来了!”赵构阴着脸道。
“王爷放心,这次老奴定保万无一失!”冯益的冷笑,笑得人心里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