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八分,第九街街尾的雾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
是像有人从雾后面,慢慢把一块旧布掀开。
两排老屋背后,旧钟楼露了出来。
楼体歪斜,砖缝里长满青苔,黑水从墙角一滴一滴往下渗。钟盘嵌在最高处,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黑洞。
每个洞都像一只没闭上的眼。
秦小满站在街口,看得喉咙发紧。
“就是这里。”
他手里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那条没有平台标志的订单还挂在屏幕上。
请于十二点前,送回旧钟楼。
林照夜带人把供时人集中安置在街口临时封控区。救护车、警戒灯、移动信号车排成一线,可那些设备一靠近第九街,就像老了几十年,屏幕一闪一闪,电流声刺耳。
他看了眼手表。
十一点四十九分。
“还有十一分钟。”
陈二站在旧钟楼前,手里捏着半张重来券。
那半张券纸在发热。
不是火热。
是像被许多人的时间捂过,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温度。
白芷脸色很白,背着笔记本,手指缠着厚厚纱布。纱布下的伤口还没合,走一步,指尖就隐隐作痛。
周怀民从街口跑来,气喘得厉害。
“等一下。”
陈二回头看他:“老周,你这把年纪,跑这么急,是嫌寿衣铺没给你量够尺寸?”
周怀民没心情跟他斗嘴。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想起来了,旧钟楼还有后半句童谣。”
白芷立刻翻开笔记。
周怀民声音发哑,一字一句念出来。
“旧钟响,日头藏。”
“买昨天,卖明天。”
“十二响后,人不认账。”
风停了。
第九街忽然静得连灯火都不敢晃。
林照夜脸色沉下来:“人不认账?”
陈二看向旧钟楼钟盘上的十二个黑洞。
“十二响后,供时人会忘记自己被偷过时间。”
白芷接上:“受益者也会被补成无债状态。”
秦小满猛地抬头:“那我妈……”
陈二声音平稳。
“你会记得她死了。”
“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错过。”
秦小满脸一下白了。
这比单纯遗忘更狠。
它不抹掉痛苦。
只抹掉真相。
让人一辈子背着自责,以为都是自己的错。
林照夜立刻对通讯器下令:“所有供时人开始复述缺失时间,三分钟一轮,录音、手写、同步备份。断片者立刻标红。”
通讯器里传来混乱应答。
“收到。”
“夜班司机情绪失控。”
“赵梅家属联系不上。”
“秦小满手机订单无法删除。”
林照夜抬头:“陈二,外面我尽量撑住。”
陈二看了他一眼。
“别尽量。”
“撑不住,白芷要多流血。”
林照夜没反驳,只把枪上膛。
“那就撑住。”
白芷已经开始写供时人姓名。
秦小满。
赵梅。
何远山。
刘婶。
张启。
宋桥。
每写一个名字,旧钟楼钟盘上的黑洞就亮一下。
灰白光从洞里冒出来,像沙子一样往下流。
白芷写到第十七个时,手指纱布忽然渗红。
陈二皱眉。
“慢点。”
白芷摇头,继续写。
“它要收名单,我就先把名单钉住。”
周怀民看着她指尖的血,眼眶发酸:“姑娘,别硬撑。”
白芷没抬头。
“他们要是忘了,就真的只剩平台扣款、医院投诉、工地责任书了。”
她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钟楼十二个黑洞同时亮起。
门缝里,流出灰白光点。
像沙。
又像烧干的时间灰。
吱呀——
旧钟楼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里站着一个瘦高老人。
他穿一件灰旧长衫,头发稀白,脸上皱纹深得像钟盘裂缝。手里提着一串无针怀表,表壳碰在一起,却不响。
他看见陈二,微微弯腰。
“陈掌柜。”
“旧钟楼开门,迎客。”
秦小满死死盯着他。
“就是你?”
老人目光扫过他,像看一只弄丢收据的客人。
“供时人之一。”
秦小满眼睛瞬间红了。
“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钟问年笑了笑。
“时间送到哪里,人就在哪里。你母亲的死,不归旧钟楼管。”
秦小满要冲上去,被林照夜一把拽住。
白芷脸色冷了几分。
陈二抬眼看钟问年。
“旧钟楼以前,不是这么做买卖的。”
钟问年手里的怀表轻轻晃动。
“以前?”
他像听见一个很远的词。
“以前旧钟楼替人存误时、错时、悔时之账。错过一班车,误了一场约,迟了一次道歉,愿意拿自己的明日补今日,旧钟楼就替他记下。”
他抬头,看向钟盘上的黑洞。
“人间后悔太多。没人愿意只用自己的明日补今日。”
“客人出了价。”
“旧钟楼便敲钟。”
陈二声音淡了下来。
“保管时间账,不是替人偷时间。”
钟问年笑意更深。
“陈掌柜还是老样子。把账看得比人情重。”
“世人都后悔。给后悔一个价码,总比让人抱憾终身好。”
白芷忍不住开口:“那秦小满母亲的遗憾呢?赵梅被投诉后的遗憾呢?那些工人被压进水泥里的遗憾呢?”
钟问年看向她。
“姑娘,世上的遗憾总要有人担。”
陈二冷笑。
“那你怎么不担?”
钟问年脸上的笑微微一停。
旧钟楼里,忽然传出第一声试响。
咚——
街口的警戒灯同时闪了一下。
林照夜握枪的手一顿,眼神空了一瞬。
“我为什么拔枪?”
他低头看手里的枪,眉头皱紧。
白芷立刻写下。
第一响,林照夜遗忘拔枪原因。
血字落纸。
林照夜猛地回神,脸色难看:“刚才我断了?”
秦小满呼吸急促。
第二声试响紧接着落下。
咚——
秦小满忽然低头看手机。
“我妈最后一通电话……号码是多少?”
他脸色一下惨白,拼命翻通讯录。
“我明明记得,我明明记得!”
白芷咬牙,撕开纱布,用血在纸上写。
第二响,秦小满遗忘母亲最后来电号码。
字刚落,秦小满手机上那串号码重新亮起。
秦小满抱着手机,眼泪砸在屏幕上。
“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
钟问年看着白芷手上的血,眼里多了一点兴味。
“无归的记账者,倒是比以前结实。”
陈二挡在白芷身前。
“看够了?”
钟问年微微一笑。
“门开到第六响。”
“第十二响后,名单归楼,供时无痕。”
林照夜厉声:“所有人复述证词!”
街口临时封控区传来嘈杂声。
“我叫何远山,我少了四小时,错过报警……”
“我叫刘婶,我少了一夜,病人不是我故意漏药……”
“我叫张启,我少了半天,责任书不是我签的……”
声音一开始还整齐。
第三声试响后,几个声音乱了。
第四声后,有人开始问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第五声后,一名司机突然蹲下去,捂着头哭,说自己只是不小心睡过站,不该害了乘客。
白芷写得越来越快。
血把纸页浸透。
周怀民急得眼睛都红了。
“够了,姑娘,够了!”
白芷咬着牙:“还没够。”
第六声试响落下前,陈二迈上旧钟楼门槛。
钟问年侧身让开。
“陈掌柜,请。”
陈二回头看白芷。
“你留外面。”
白芷抬头,脸上没有半点退意。
“外面记不住。”
“里面更要记。”
陈二盯着她两秒,最后把一枚铜钱放到她掌心。
“跟紧。”
白芷握住铜钱,走到他身边。
秦小满也想跟上去。
陈二没回头。
“你留着。”
秦小满急了:“那是偷我三天的地方!”
陈二声音很稳。
“你是证人。”
“证人活着,比冲进去有用。”
秦小满僵在原地。
林照夜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守住街口。”
秦小满看着陈二和白芷的背影,忽然大声喊:“陈掌柜!”
陈二停了一下。
秦小满声音发抖,却很重。
“告诉那老东西,我妈等我的三天,不是闲置时间。”
陈二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记账了。”
第六声试响落下。
咚——
旧钟楼门轰然关闭。
门关上的一瞬,街口所有通讯同时断掉。
林照夜耳麦里只剩钟摆声。
咔。
咔。
咔。
周怀民看着紧闭的钟楼门,喃喃道:“坏了……”
秦小满盯着那十二个黑洞,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变暗。
订单备注变了。
客人已入楼。
供时继续扣取。
钟楼内,陈二和白芷站在一片灰白光里。
脚下不是地板。
是无数倒走的时针。
墙上挂满没有指针的怀表,每一只表壳里,都传来一个人后悔的声音。
“如果我早一点到……”
“如果我那天没签字……”
“如果我能重来……”
白芷脸色发白,却立刻翻开笔记。
第七声试响,在楼内响起。
咚——
她刚写下的“秦小满”三个字,忽然少了一笔。
陈二抬头,看向钟楼深处。
那里,一扇更小的门慢慢打开。
门后悬着半张重来券。
另一半。
贴在旧钟楼巨大的钟盘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