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管理局临时资料室里,墙上贴满了人脸。
骑手。
护工。
夜班司机。
工地临时工。
医院保安。
便利店店员。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条红绳往外拉。红绳绕过订单号、排班表、打卡记录、监控截帧,最后全部汇到白板中央。
那里只贴着半张泛黄券纸。
二次补时。
代价自供时人顺延扣取。
秦小满站在白板前,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拳头一点点攥紧。
“这么多人?”
林照夜坐在电脑前,眼底全是血丝。
“这还只是能筛出来的。”
屏幕上,一条条异常记录不断跳出。
外卖骑手迟到四小时,平台判定恶意绕路。
夜班司机记忆断片,错过报警,乘客在车后座被人拖走。
养老院护工少了一夜,醒来时病人已经高烧昏迷。
工地临时工少了半天,再醒来,发现自己签了安全责任书。
商场保安少了十分钟,监控室在那段时间被人动过,财务室丢了保险柜钥匙。
每一条看起来都像事故。
迟到。
疏忽。
失职。
倒霉。
可红绳一连,所有倒霉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旧钟楼。
白芷坐在长桌边,脸色很白。
她手指缠着纱布,纱布下还渗着血。可她没有停,一页一页整理证词。每听完一个人的录音,就在旁边写下缺失时间、错过节点、后果。
她写得比以前慢。
因为每写到“缺失”两个字,纸面就会轻轻发冷。
像有什么东西在纸背后吹气。
陈二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半张重来券。
许闻舟戴着手套,正用放大镜看券纸背面的契文。
他是林照夜连夜叫来的。
这位民俗契约学顾问一进资料室,看到满墙人脸,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单笔交易。”
他声音发沉。
“这是模板。”
林照夜抬头:“说清楚。”
许闻舟把券纸放到灯下。
灯光穿过泛黄纸面,背面浮出一圈圈极细的契纹。那些契纹不是现代字,也不是普通符号,像钟表齿轮和旧契文混在一起。
“这里写的不是人名,是类别。”
许闻舟指着其中一段。
“供时人不以本人同意为要件,只要其时间处于可切割状态,即可抵扣补时费。”
秦小满听不懂这些话,却听懂了“不用本人同意”。
他声音发哑:“什么意思?”
许闻舟沉默了一下。
“它把你们的时间,定义成可以拿走的资源。”
白芷抬头:“为什么是他们?”
林照夜把筛选结果投到大屏。
所有供时人的职业、工时、收入、排班密度、平台管理方式,全被列成表格。
“他们都有共同点。”
“时间被系统切得很碎。”
“骑手按单算分钟,护工按夜班排表,司机按路线打点,保安按监控时段值守,工人按临时合同计工。”
“他们少十分钟、少一小时、少半天,系统都能补出一个解释。”
“迟到。”
“旷工。”
“操作失误。”
“精神状态不好。”
秦小满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喉咙像被堵住。
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
原来不是他倒霉。
是有人专挑他们这种人下手。
忙到没有整块时间。
穷到不能停下来证明自己。
累到记忆断了一截,也会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困。
陈二忽然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资料室却安静了。
许闻舟低声道:“契文里还有一个词,我不太确定。”
陈二看他。
许闻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它把这些被切碎的排班、等待、通勤、夜班空档,称为闲置时间。”
秦小满猛地抬头。
“闲置?”
他笑了一下,眼睛发红。
“我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吃饭都蹲在路边,两分钟扒完一盒饭。”
“我妈住院,我连陪她坐一会儿都要看平台派单。”
“他们管这叫闲置?”
资料室里没人说话。
白芷低头,在笔记上写下这四个字。
闲置时间。
刚写完,纸页狠狠一抖,像要把这四个字甩掉。
白芷按住纸。
陈二走过来,指尖点了点桌面。
“穷人的每一分钟都在换饭吃。”
“哪来的闲置。”
这句话落下,白芷笔记上的“闲置时间”四个字终于稳住。
许闻舟看着券纸,忽然皱眉。
“奇怪。”
林照夜问:“怎么?”
许闻舟盯着契文深处,声音低了些。
“这行字之前看不到。”
他把券纸转了半圈。
契纹像活物一样,在灯下缓缓爬动。
“供时可顺延,可滚扣,可由后续订单、排班、合同自动补足。”
林照夜脸色一沉。
“意思是裴敬川用第二次补时,不只会继续扣秦小满,还会从名单里所有人身上扣?”
陈二点头。
“旧钟楼在催款。”
秦小满脸色彻底变了。
“那他们现在还会少时间?”
“已经开始了。”林照夜把另一组数据拉出来。
屏幕上红点不断冒出。
一名夜班护士早上六点交班时突然断片,少了十二分钟。
一名网约车司机在高架上错过出口,少了七分钟。
一名保安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地下车库,少了二十九分钟。
白芷立刻翻录音。
“先联系他们。”
林照夜点头:“已经让各组去找人。”
陈二却看向照片墙。
“别只找活人。”
林照夜一怔。
陈二指了指一张被红绳半遮住的照片。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工,笑得有些拘谨。
“她的时间断口太整齐。”
林照夜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赵梅。昨晚车祸,抢救无效。”
秦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她也被扣了?”
白芷手指发凉,翻到赵梅的访谈记录。
那不是本人录音,是家属描述。
赵梅前天夜里值班,少了一夜。监控显示她一直在病房巡查,可她醒来后跪在护士站哭,说自己梦见儿子中考迟到,醒来时才发现病人药没换。家属投诉,医院停职,她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她少的不是一夜。
是解释清白的机会。
白芷把这句话写下,眼前一阵发黑。
秦小满扶了她一把。
“你别写了。”
白芷摇头。
“不写,她就只剩投诉记录。”
秦小满怔住。
他看着那满墙照片,忽然低下头。
“我能做什么?”
陈二看他。
秦小满声音很哑,却比之前稳。
“我妈的事,我要查。”
“但这些人,我也想找。”
“我能作证。我能告诉他们,不是他们迟到,不是他们失职,不是他们疯了。”
白芷抬眼看他。
秦小满攥紧手里的手机。
“缺了一段时间,本身就是伤害。”
这句话一落,资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陈二看着秦小满,眼底难得缓了一分。
“像句人话。”
秦小满苦笑:“我以前也会说人话,就是没人听。”
林照夜把这句话记进档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重。
“从现在开始,建立缺失时间档案。”
手下愣了一下:“林队,档案字段怎么填?没有证据的时间段,系统无法归类。”
林照夜抬头。
“就建一个新字段。”
“缺失本身。”
资料室里短暂安静。
许闻舟看了林照夜一眼,低声道:“这会和现有证据逻辑冲突。”
林照夜冷声说:“那就让证据逻辑长点脑子。”
陈二笑了下。
“公家人也会说人话了。”
林照夜懒得理他。
许闻舟却还盯着那半张券纸,神色有些恍惚。
白芷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抖。
“许顾问?”
许闻舟猛地回神。
“没事。”
可他耳边刚才分明有一道很轻的声音。
想知道完整契文吗?
翻过去。
只要翻过去,你就能知道旧钟楼真正卖的是什么。
许闻舟额角渗出冷汗。
他把券纸迅速压回证物袋。
陈二淡淡瞥了他一眼。
“知识这东西,别什么都吃。”
许闻舟勉强笑了笑:“我尽量忌口。”
话音刚落,资料室所有屏幕同时闪烁。
照片墙上,红绳无风而动。
一张骑手照片背后,慢慢渗出一个小钟印。
白芷脸色一变。
紧接着,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护工。
司机。
保安。
工人。
所有供时人的照片背后,几乎同时浮出灰白小钟印。
像有人在背面盖章。
一个。
一个。
又一个。
资料室的灯光骤然暗下。
墙上的电子钟停在十二点。
林照夜拔枪,声音沉得吓人。
“全部人员,立刻联系名单上的供时人!”
手下飞快拨电话。
可第一通电话响了三声,自动挂断。
第二通,空号。
第三通,接通后没有人声,只有钟摆声。
咔。
咔。
咔。
秦小满的手机也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订单。
没有平台标志。
没有商家名称。
只有一行备注。
供时人名单已暴露。
请于十二点前,送回旧钟楼。
秦小满手指僵住。
白芷的笔记本自动翻页。
刚才记录过的供时人名字,一行一行往外渗出灰色水痕。
陈二抬手,把半张重来券压在黑木账本虚影上。
账本没有打开。
只浮出一行冷冰冰的字。
旧钟楼收名单。
逾时,统一回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