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撑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先驱者联盟的人来了。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顶焊着钢板，引擎盖上喷了一个粗糙的盾牌标志。车上下来五个人，全部是觉醒者。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防刺背心，左臂上有一道刚结了痂的长疤。面板公开显示：「陈烈 / Lv.35 / 战士」。
「谁是负责人？」陈烈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张浩刚要站起来，林默按住他。
「没有负责人。」林默说，「我们是表决制。」
陈烈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林默已经习惯了——先扫职业面板，再判断要不要继续对话。「收尸人？」
「嗯。」
陈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废物」的表情。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去看张浩的战士面板，李诚的弓手面板，赵一鸣的法师面板。他在评估战力。收尸人不在他的评估范围内。
「先驱者联盟正在整合附近所有幸存者，」陈烈说，「联盟据点设在市政府大楼，目前有大约八百人，其中觉醒者两百多。有围墙、有水源、有药品。条件只有一个——服从调度。每个人按职业分配岗位。」
「什么叫按职业分配？」张浩问。
「战士编入防卫队，弓手侦察组，法师火力组。辅助职业——」陈烈看了林默一眼，「后勤组。」
「后勤组干嘛？」
「物资搬运。仓库管理。厨房。停尸间。」
停尸间。林默的心跳变了一下。面板没有反应——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不是害怕。一种本能。触碰了太多尸体之后才有的——有尸体的地方，就是他成长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李诚问。
「现在。」
八百人的庇护所和便利店不一样。不是大小。秩序。市政府大院围了一圈铁丝网，铁丝网上每隔几米挂着一个空易拉罐——简易警报系统。门口有两个觉醒者站岗，一个盾卫一个弓手，交叉火力覆盖入口。院子里整齐码着物资箱，有人在发放早餐——一人一碗粥，一包压缩饼干。
粥是热的。电早断了，火系觉醒者轮流供火。林默看到一个Lv.2的法师蹲在粥桶旁边，手指按在桶底，火苗刚好够把粥加热到不烫嘴的温度。他已经在那里蹲了大概两个小时。面板上的蓝条只剩不到五分之一。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苏晴站在林默旁边。她的窥视者面板能看到所有人的职业和等级。她看了三秒，然后把镜子收起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快乐。但他们不再害怕了。」
林默用母巢之耳听了一下。八百个心跳。大部分是正常的。有十几个偏高——伤病。有三个偏高且不稳定——正在觉醒过程中的新觉醒者，身体在适应系统注入的能量。一个心跳在四楼——慢得异常，每三秒一下。
他抬头。四楼窗户紧闭。
「四楼有什么？」
苏晴用镜子扫了一下：「看不到。窗户反光。」
张浩被分到了防卫队第三小队。队长是个Lv.28的剑士，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长疤。他看了张浩一眼：「新人？什么武器？」
「拳头。」
「没武器？」
「砖头也行。」
队长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新人都是这样的那种笑。他把一副指虎扔给张浩：「先用这个。拳头够硬的时候，指虎比刀快。」
李诚被分到了侦察组。组长是个Lv.22的弓手，女的，三十出头，沉默寡言。她递给李诚一把真正的弓——不是复合弓，是一把自制的竹片弓，弦是用登山绳拆出来的。「先练。瞄不准不准出任务。」
赵一鸣被分到了火力组。但他花了大概十分钟跟组长解释了自己的冷却算法比标准火球术效率高百分之十二，然后被分到了「技术组」——一个专门研究面板机制的小组。整个技术组只有三个人，赵一鸣是第四个。
林默被分到了后勤组。
管后勤的是个中年女人，叫梁姐。她翻了翻林默的面板记录，眉头皱了一下：「收尸人——我没见过这个职业。擅长什么？」
「触碰尸体。」
梁姐的眉头更皱了。「停尸间归你管。二楼最西边的教室，原来的化学实验室。死人不多——目前只有七个。每天检查一遍，有要处理的及时报给防卫队。」她递给他一把钥匙，上面贴着胶布，写着「化学实验室」。
「记住了。」林默接过钥匙。手没抖。但他知道自己的手指是凉的，比平时更凉。不是紧张。迫不及待。七个尸体。七次触碰。七个新的遗物或者信息碎片。
化学实验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还在——「化学实验室（1）」。推开门的瞬间，福尔马林的气味混着尸体腐烂的甜味扑过来。林默的嗅觉刚恢复不久——鼠王嗅觉让这个味道比正常人闻到的浓烈十倍。
但他没关嗅觉。他需要适应。以后会有更难闻的东西。
七张实验桌被拼成了七张停尸台。每张台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人。七个。三男四女。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二十，最老的大概六十多。死因各不相同——两个是变异鼠咬伤后感染，一个是心梗，一个是从楼上摔下来，还有三个是副本里死的——被队友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林默走到第一张台子旁边。掀开白布。一个中年男人。Lv.0——没觉醒。心梗。死亡时间是系统降临当天——和消防通道里那个人一样。他伸手触碰。
面板亮了。蓝光很弱——比幼崽还弱。
「遗物采集发动。等级过低。可提取信息量：微量。」
「获取信息碎片——『日常记忆：女儿的名字叫小雅。她觉醒了治疗师。他还没告诉她。』」
「学习进度：+0.02%。」
林默把手收回来。不是每个遗物都有用。但每一个都让他多知道一点。名字。记忆。一个人活过的证据。跟技能和属性都没关系。
六具尸体。六个信息碎片。进度涨了0.15%。
最后一具在最里面。和其他六具不一样——它没有盖白布。是用一块军用帆布盖着的，帆布边角压了两块砖头。不是梁姐放的。砖头上有一个手印，战士刻印留下的。有人不想让别人碰这具尸体。
林默走到帆布旁边。
还没碰到。面板自己亮了——自动识别。暗红色的字：
「检测到高级尸体。等级：Lv.19。职业：暗杀者。」
「遗物采集——可执行。预计遗物品级：紫色。采集风险：中。」
Lv.19。暗杀者。紫色遗物。在一个庇护所的停尸间里。
林默的手停在帆布上方。没有掀开。不是怕风险。这具尸体不该在这里。Lv.19的觉醒者——在这个副本等级还没超过Lv.5的世界里，等于一个成年人进了幼儿园。他怎么死的？谁放的？压砖头的那个人——是想保护他，还是想藏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梁姐。战斗靴。两个人的脚步。一个Lv.35的心跳——陈烈。另一个Lv.28——防卫队的那个剑士队长。
林默收回了手。
陈烈推开门。他看到林默站在帆布旁边，表情没有变化，但心率跳了一下——不是惊讶。警觉。被撞破了什么的那种警觉。
「谁让你进来的？」
林默举起钥匙：「梁姐。」
陈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关上。剑士队长站在门口。
「你掀了帆布？」
「没有。」
「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面板自动识别了。Lv.19暗杀者。」林默看着陈烈，「他为什么会死在Lv.1副本区？」
陈烈没有回答。他走到帆布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是被自己人杀的。不是怪物。我们的人——一个Lv.25的教团审判官。他的名字不重要。」他抬头看林默，「这具尸体你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他在死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收尸人。在找到收尸人之前，别让他们碰我。』」陈烈盯着林默，「你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收尸人。所以——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