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既明被限制权限的通知,是在凌晨两点发出的。
星穹内部系统很讲礼貌,邮件开头写“尊敬的许既明先生”。后面跟着一串不太尊敬的内容:暂停其对外技术披露审批权,核心仲裁模块访问需经董事会合规小组复核,所有媒体沟通需由公共事务部统一安排。最后一句写得尤其温柔:感谢您长期以来对公司发展的贡献。
小许看到邮件时,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把人从驾驶座挪到后备箱,还说后备箱通风良好?”
许既明没有笑。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南湾复盘材料、最小必要披露方案、董事会质询函和几份辞职申请。辞职的都是中层工程师,有人说受不了公司把设计缺陷包装成舆论问题,有人说不想再给无法审计的公共系统写代码,也有人只写了一句:我累了。
他看着那句“我累了”,手指停了很久。
疲惫个东西很奇怪。年轻时他觉得疲惫只是睡眠不足,是咖啡喝少了,是项目节点太紧。后来星穹越做越大,他发现疲惫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你每天都在做决定,每个决定都能被解释,每个解释都合理,最后却发现合理的决定合在一起,把人推到很远的地方。
小许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许总,您要不要睡会儿?”
“睡不着。”
“那也闭眼。系统待机也比硬跑强。”
许既明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比喻越来越像张磊。”
小许脸色一变:“个算工伤吗?”
许既明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散了。
董事会要求他准备书面说明,解释为什么在发布会上承认“人工介入被视为成本项”。法务部建议他把这句话改成“部分场景存在人工协同权重不足”。公关部建议他以后避免使用“错误”“责任”“缺陷”等词。资本关系部更直接,说市场不喜欢听自我否定。
许既明在说明里写:
市场不喜欢听,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写完这句,他停了停,又删掉。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说明不是发泄。他要把能留下来的东西写进去。
他重新写:
在公共服务高影响场景中,将人工介入长期建模为效率成本,可能导致系统在多目标优化时倾向于绕开人工确认。该设计应调整为:人工介入在特定场景下是安全约束,而非效率损耗。
这句话很硬,也很冷,不像口号,却能进架构文档。
凌晨三点半,林凡收到许既明发来的草案。那时他刚从医院回来,老周睡着了,呼吸浅得像一张快要被风吹破的纸。林凡坐在互助站门口,打开草案,看完后回了一句:
这句能留下。
许既明回:留下比说出口难。
林凡:那就先留下。
早上,许既明参加董事会合规小组会议。唐代表坐在屏幕中央,表情平稳得像一块精心保养过的石头。
“许总,公司理解你的技术理想,但当前局势需要稳定。”唐代表说,“你近期多次未经充分沟通对外表达,已经造成市场误读。”
许既明问:“市场误读了什么?”
“误读为星穹存在系统性风险。”
“如果风险确实系统性存在呢?”
会议里安静了一瞬。
唐代表说:“这个结论不能由你个人判断。”
“所以我要求交给监管审计。”
“交给监管,不代表无限披露。”
“我同意最小必要披露。”许既明说,“但最小不能小到只剩公司愿意承认的部分。”
有人咳嗽,有人低头看文件。许既明忽然觉得很累。不是争不过他们,而是每一句话都要先穿过利益、合同、股价、舆论和责任的迷宫,才能抵达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系统影响了人,能不能让人知道为什么?
会议结束后,小许告诉他,南湾人工门临时方案已经开始部署。第一批会加在访客、失物、特殊通行和轻急症离场四类场景。运营方很不情愿,但监管要求明确,星穹技术团队也愿意配合。
许既明点头:“把人工门的日志单独记录。不要只记录系统处理成功,也记录人工接住了什么。”
小许说:“指标叫什么?”
许既明想了想:“例外承接率。”
“听起来还挺像人话。”
“那就再改。”许既明说,“叫接住的人。”
小许愣住,随后笑了:“这个指标上报会被数据部打回来。”
“那就让他们先不舒服一下。”
下午,许既明独自去了北区医院。他没有通知媒体,也没有叫司机,就一个人坐地铁。地铁里有人认出他,小声议论。有人说他是星穹那个承认问题的许总,有人说他害股价跌了,有人说他终于说了句人话。许既明站在车厢门边,听得很清楚,却没有回头。
老周那时醒着。
林凡不在病房,去楼下拿药。林桂兰在削苹果,张磊在旁边把苹果皮削断了三次,被林桂兰嫌弃得像削的是公司战略。
许既明走进来,老周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嗯。”
“听说你挨收拾了。”
许既明点头:“算是。”
老周笑得很轻:“活该。”
张磊差点把苹果掉地上。
许既明也笑:“我替林凡把问候带到了。”
老周看着他:“我骂你,不是因为你承认问题。是因为你们这帮人,总要等人摔了,才知道桥该修栏杆。”
许既明低下头:“是。”
“不过还没晚到不能修。”老周说,“累就累吧。人做错了事,补的时候哪有不累的。别指望一认错就轻松,那是短视频道歉模板,不是人生。”
许既明站在病床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挥挥手:“走吧。别在个儿摆疲惫。疲惫不能报销,也不能抵责任。”
林桂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许既明:“吃一块再走。你脸白得像系统默认背景。”
许既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普通,有点酸。他却觉得这比发布厅后台所有精致茶点都真实。
离开医院时,林凡正好回来。两人在走廊碰上。
许既明说:“他精神还行。”
林凡看了他一眼:“他骂你了?”
“骂了。”
“那确实精神还行。”
两人都笑了一下。笑很短,像在沉重日子里偷出来的一口气。
许既明走进电梯前说:“林凡,如果我后面被踢出核心决策,星穹内部还有几个人会继续交材料。小许知道名单。”
林凡点头:“你自己呢?”
许既明按下电梯键:“我还在。只是有点累。”
电梯门慢慢合上。他站在里面,肩膀终于塌下去一点。那不是失败者的姿态,也不是英雄的姿态。只是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扛不动所有东西,但还没有把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