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既明约林凡见面的地方,不在星穹总部,也不在监管办公室。
他约在南湾实验区那条最漂亮的智能街。实验结束后,街上恢复了部分人工服务。咖啡机旁边多了一个真人服务员,闸机旁边站着一个临时志愿者,物业终端旁边贴了一张纸:遇到无法归类问题,请到右侧人工门。
人工门三个字写得不够美观,像临时打印的。但林凡看见它时,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许既明站在路边,穿着深色外套,整个人比发布会时瘦了一圈。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林凡。
“系统推荐你低糖。”许既明说,“我没听,给你拿了普通。”
林凡接过:“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看起来需要一点糖。”
林凡笑了一下:“你也开始不听系统了?”
“我一直不完全听。”许既明说,“只是以前觉得,不听是个人习惯。现在发现,它应该是制度能力。”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南湾的地面很干净,灯光很柔,智能屏上的宣传语已经从“无人工秩序体验”换成“智能协同服务升级”。文字改得很快,像资本市场的记忆有自动清洗功能。
许既明说:“第一天数据是真的。很多人真的更方便。”
“我知道。”
“第三天问题也是真的。”
“我也知道。”
许既明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那个人工门。门口正有一位老人问志愿者怎么找女儿家。志愿者拿手机帮他联系,老人一边等一边把手里的剁椒鱼头放到脚边。鱼头故事已经成了南湾的梗,但对于老人来说,那只是给女儿带的一道菜。
许既明说:“我以前最怕的是效率被人为拖慢。一个系统能减少几百万次排队,节省几千万小时,这不是虚假的价值。可现在我越来越怕,我们为了节省时间,把人不方便的时间都藏起来了。”
林凡喝了一口咖啡:“效率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效率问得不完整。谁省了时间?谁多解释了?谁被系统提前理解?谁被系统要求证明自己不是例外?”
许既明点头:“星穹内部有个指标叫无接触完成率。越高越好。以前我很喜欢这个指标,因为它代表流程顺畅。现在我看它,觉得少了一半。”
“少了什么?”
“无接触失败后,人去了哪里。”
这句话让林凡看了他一眼。
许既明苦笑:“是不是很晚才想到?”
“想到比没想到好。”
两人走到一张长椅旁坐下。街对面,一个孩子正在和智能售卖机吵架。孩子说自己要草莓味,售卖机提示当前草莓味库存不足,推荐蓝莓味。孩子坚持草莓味,售卖机重复推荐蓝莓味。旁边服务员走过去,从下层补货箱里拿出一瓶草莓味,递给孩子。孩子立刻不吵了。
许既明看着这一幕:“系统没错。它看到前排库存不足,推荐替代品。服务员也没错。他知道下层还有补货箱。”
林凡说:“这就是现场。”
“现场太贵了。”许既明说,“人、培训、工资、责任、情绪消耗,全部都贵。系统便宜、稳定、可扩展。资本喜欢后者,这几乎是本能。”
林凡说:“尊严也贵。”
许既明沉默。
林凡继续说:“一个老人不用在闸机外证明自己不是麻烦,一个孩子不用把自己的手表拍成失物附件,一个孕妇不用达到系统定义的急救阈值才被放行。这些都贵。可公共系统如果连这点贵都不愿意承担,就会把便宜建立在人的低头上。”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咖啡味和一点剁椒鱼头味。许既明忽然笑了:“个地方现在闻起来很不纯。”
“生活本来就不纯。”
许既明把咖啡杯放在长椅旁:“董事会准备限制我的权限。”
林凡没有意外:“因为发布会?”
“还有最小必要披露方案。我坚持把核心仲裁的部分权重变化交给监管裁定,他们认为我损害公司利益。”
“你后悔吗?”
许既明想了很久:“后悔很多事。但这件事不后悔。”
林凡看向他。这个曾经站在风口、相信系统能重塑城市的人,现在坐在实验区长椅上,像一个终于看见自己造的桥会把人带向哪里的人。
许既明说:“我不是突然变成好人。别把我写得太干净。星穹走到今天,我推过很多东西。我相信效率,相信规模,相信系统能比人稳定。我也享受过它带来的光环。”
林凡说:“我没打算给你洗白。”
许既明笑了一声:“谢谢,听起来很真诚。”
“但你可以补。”
“怎么补?”
“把你知道的系统边界说出来。把人工门写进架构,而不是写在事故后公告里。把商业机密和公共审计的边界交给制度,不要交给公司自己判断。”
许既明点头:“我会做。可能做不完。”
“没人一次做完。”
街边的人工门前,志愿者帮老人联系上女儿。老人拎起鱼头,慢慢往里走。系统屏幕自动提示“访客授权已补录”,语音温柔地说欢迎进入南湾生活区。老人没理它,只对志愿者说了句谢谢。
许既明看着这一幕,声音很低:“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屏幕说那句欢迎。可真正让人安心的,是旁边有人听见谢谢。”
林凡没有接话。
这场深谈没有结论,只有几句被风吹散的话。效率不是敌人,尊严也不是装饰。系统可以让城市更快,但不能让人为了跟上它而不断缩小自己。
分别时,许既明说:“老周怎么样?”
林凡的表情轻了一下,又沉下去:“不太好。”
许既明点头:“替我问候他。”
“他可能会骂你。”
“那也行。”许既明说,“有人骂,说明还把我当人。”
林凡回到互助站时,林桂兰正在贴新纸。纸上写着:
智能可以快。
人不能被催小。
张磊站在旁边评价:“林姨,这句有点文艺。”
林桂兰说:“许既明都能写人工门了,我文艺一下怎么了?”
林凡笑了笑,把南湾那张人工门照片夹进黑色笔记本。
第二次深谈后,他没有更轻松。
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系统和资本。
还有一个人即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