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清醒五分钟,是在他差点又说错话之后。
蒋芸离开康复医院那天,磊磊本来想安慰她。他脑子里弹出很多句:会好起来的,别太难过,我们一定帮你讨公道。每一句都像自动生成的安慰模板,温暖、正确、没有用。他抿了抿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蒋姐,回去路上慢点。”
蒋芸点点头:“你也是。”
磊磊回到车上后,整个人蔫了。周舟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刚才差点输出废话。”
周舟说:“你能忍住,说明系统升级了。”
“升级包只有五分钟。”磊磊靠在椅背上,“五分钟后可能又恢复出厂设置。”
这五分钟很宝贵。以前磊磊遇到难受的事,第一反应是找个段子垫一下,像给现实铺一层泡沫。段子不是坏东西,有时候能让人喘气。可蒋明夹木珠那一幕,让他忽然觉得,有些时候泡沫铺太厚,会把人真正的声音闷住。
回到云启未来,他没有打开心流导师,也没有去群里发“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他坐到电脑前,把蒋芸带来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林凡以为他又要把文件名起成什么奇怪玩意儿,正想提醒,结果看见磊磊建了三个文件夹:已确认、待核实、不能写死。
林凡愣住:“你起名这么正常,我有点不适应。”
磊磊说:“清醒五分钟,珍惜。”
他把蒋明的聊天记录按时间排,把病历扫描件按科室分,把主管录音转成文字后标注“需二次核对”,把蒋芸口述的生活细节单独放进“人物背景,不进正式结论”。何苗看见那个文件夹名,轻轻点头:“这个好。记得人,但不拿人的痛当证据乱用。”
磊磊说:“我刚才也想写进报告,说他爱吃辣。但想了想,这个不能证明事故,只能证明他是个人。”
老周在旁边听见,端着保温杯停了一下:“这句话不错。”
磊磊立刻抬头:“师父,你夸我了?”
“别打断清醒状态,容易掉线。”
磊磊闭嘴,继续干活。
他清醒的时候效率很高,甚至有点吓人。魏海和陈姐的材料他也顺手复查了一遍,把“本人感觉被误伤”改成“客服回复无法提供标签来源,申请人无法核验风险依据”;把“平台乱推广告”改成“同一场景触发多次健康紧迫型广告,需核查场景包来源”;把自己以前写的“梁瑞太坏了”删掉,改成“瑞启关联账号存在将公益材料改造为付费服务的行为”。他删“太坏了”三个字时表情很痛苦。
何苗问:“舍不得?”
磊磊说:“文学损失。”
何苗说:“正式材料不需要你这份文学。”
磊磊叹气:“行,文学退场,证据上班。”
五分钟当然不止五分钟。只是磊磊自己不敢承认。他怕一承认,大家就对他有长期期待。长期期待太重,重得像贷款。他宁愿说自己短暂清醒,这样清醒失败时还能用“版本不稳定”糊弄过去。
周舟看穿了他。她给他递了一杯水:“你不用一直清醒。你只要在该清醒的时候别逃。”
磊磊喝了一口水,没贫。
下午,蒋芸发来一段语音,说蒋明想起一个细节:事故前一天,主管在班前会上说过“最近演练数据要好看一点,别动不动升级”。蒋芸问这算不算证据。林凡还没回,磊磊先把语音转文字,标注:口述线索,需寻找旁证,不直接作为结论。
蒋芸回:我是不是说太多没用的?
磊磊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曾经最怕别人发长材料,觉得麻烦、乱、不专业。现在他认真回:不是。你说的每一句都可能帮我们找到下一条证据。只是我们会分清哪些能证明,哪些先放着。
蒋芸回了两个字:谢谢。
磊磊看着“谢谢”,突然鼻子有点酸。他以前靠销售话术赚过钱,靠情绪陪伴软件逃过难受,靠段子躲过尴尬。可这一次,他没有卖东西,没有哄人,也没有把话说漂亮。他只是把一段语音放到正确的位置。事情很小,小到不值得发朋友圈,却让他觉得自己这五分钟没有白清醒。
晚上,林桂兰来送饭。她带了一锅面,说蒋明那句“晚上回来吃面”听得她心里堵,干脆给大家煮点。磊磊看见面,立刻说:“阿姨,我今天清醒,能不能多吃一碗?”
林桂兰说:“清醒不是体力活。”
“但很消耗我这种稀缺资源。”
“那给你多半碗,别浪费。”
大家围着会议桌吃面。面很普通,汤也普通,碗还是一次性的。可蒋明那条事故线之后,这顿面变得不普通。它让“回家吃面”不再只是白板上的一句话,而是有人真的把面端来了。
磊磊吃到一半,忽然说:“我想把留证包里加一个给家属看的版本。”
林凡抬头:“现在这个不就是?”
“不是。”磊磊说,“现在这个还是给会整理材料的人看的。蒋姐已经很强了,但不是每个家属都能把夹子分颜色。我们得做一个更笨的版本。”
何苗问:“怎么笨?”
磊磊拿起纸,写了几行:
第一,先写发生了什么,不用专业。
第二,所有截图先别删,不知道有没有用也留着。
第三,记不清就写记不清,不要硬编。
第四,问身边谁在场,找旁证。
第五,难受时先停,材料可以明天再补。
他写完,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简单?”
苏晓看完,说:“简单得很好。”
老周点头:“第五条尤其好。人不是证据机器。”
磊磊愣了一下。他以前做销售时,最擅长把人变成目标:转化目标、成交目标、复购目标。后来做留证,又差点把人变成材料来源。蒋芸提醒了他们,受害者家属不是证据机器。她会累,会怕写错,会怕希望落空,会在医院走廊里把肩膀塌下来。
磊磊把“人不是证据机器”写到纸页顶端。林桂兰看见,说:“这句好。家属已经够累了,别让他们像打印机一样吐材料。”
磊磊说:“阿姨,打印机也会卡纸。”
林桂兰:“所以更要让人休息。”
这份“家属版留证包”后来成了磊磊清醒五分钟的成果。何苗帮他润色,苏晓补了法律边界,林凡加了示例,老周删掉太复杂的词。磊磊坚持保留一句:“写不下去的时候,可以只写今天能写的。”他说这句不是鸡汤,是操作说明。
周舟看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今天清醒了不止五分钟。”
磊磊很小声地说:“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怕他们以后给我排班。”
周舟笑了:“已经排了。明天你负责把家属版做成打印版。”
磊磊捂脸:“现实真是不放过每一个成长的人。”
白板上,磊磊写:
清醒五分钟,先做五分钟有用的事。
何苗写:
人不是证据机器。
林凡写:
把材料整理得更容易,是对家属的尊重。
林桂兰写:
写不下去就先吃饭。
老周最后写:
成长别喊,干完再说。
磊磊看着这句话,没反驳。五分钟也好,半天也好,版本不稳定也好,他至少知道自己不再只是那个差点被梁瑞收割、差点被鸡汤泡软、差点什么都用段子糊过去的人了。他还是会犯蠢,会怕期待,会在正经场合说不合时宜的话。但他也开始学会,在该清醒的时候,替别人把一段混乱的生活整理成一条能往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