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第一次面对受害者家属,是在一家康复医院的走廊里。
蒋芸约他们见蒋明,说如果要继续分析事故链路,最好看看他现在的状态。林凡答应得很快,挂了电话后却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磊磊问他是不是紧张。林凡说不是。老周路过,冷不丁说:“你是怕见到人以后,报告就没法只像报告了。”
林凡没有反驳。
康复医院在老城区边上,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下停着几辆轮椅和电动车。楼道里有消毒水味,也有食堂蒸饭的味道。磊磊一进门就低声说:“医院食堂味道都像在提醒人类不要挑食。”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闭嘴。磊磊是在紧张。他越紧张,越容易找一句不太合时宜的话把空气戳个洞,好让大家能呼吸。
蒋芸在三楼等他们,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今天穿了件蓝色外套,头发还是扎得很紧。她说蒋明上午做完训练,有点累,可能说话慢,让大家别急。林凡点头,忽然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笨拙。他平时能看懂日志、画链路、拆接口,可站在一个家属面前,他不知道手该放哪,话该从哪开始。
蒋明坐在病房靠窗的位置。人比照片上瘦很多,头发剃得短,左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偶尔不受控制地抖一下。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蒋芸说那是蒋明以前从办公室带回来的,说绿萝好养,结果现在还是她在养。
磊磊看了看绿萝,小声说:“绿萝都被办公室 pUA 了,说好好养,最后还是家属兜底。”
蒋明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蒋芸有点惊讶:“他笑了。”
磊磊立刻站直,像突然被授予重大任务:“那我今天负责绿萝情绪支持。”
蒋明说话确实慢。他先看林凡,再看苏晓,最后看老周。蒋芸介绍说:“这是帮我们看材料的人。”蒋明过了几秒,点点头,声音很低:“谢谢。”
林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想说不用谢,想说我们还没帮上什么,想说我们会尽力,想说你别把希望全压在我们身上。每一句都不合适。最后他说:“我们会认真看。”
这句话很朴素,蒋明却像听懂了。他慢慢点头。
蒋芸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面。她说蒋明现在吃东西要慢,辣椒不能放,葱也要少。蒋明以前最爱吃辣,出事后味觉变得奇怪,太刺激的东西会恶心。磊磊听完,像被什么堵住了,没再开玩笑。
林凡坐在旁边,看蒋芸把面夹成小段,试温度,再递给蒋明。蒋明握筷子的手不稳,夹了几次才夹住一小段面。蒋芸没有催,只在旁边等。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事故报告里“神经功能损伤”五个字忽然有了重量:一顿饭要吃四十分钟,一个姐姐要把弟弟喜欢的辣椒从他的生活里拿走,一个人想说话却要先和自己的舌头商量半天。
苏晓站在门口,眼神很静。她也看过很多材料,但真正看见一个人如何被事故改变,和阅读病历完全不同。
蒋芸让蒋明休息后,带他们到走廊尽头的小桌旁。她拿出新的材料:公司补发的事故沟通函、康复费用清单、主管第二次谈话录音、蒋明同事发来的匿名截图。她把每一份都按日期夹好,夹子颜色不同。磊磊忍不住说:“蒋姐,你这个整理水平可以来我们留证组当组长。”
蒋芸笑了一下:“没办法。你们说要留证,我就把家里所有夹子都翻出来了。以前夹子夹菜谱,现在夹事故。”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林凡开始问细节。出事前蒋明是否接受过黄色提示复核培训,主管是否明确过演练期间降低误报,系统降级后是否还有人工确认入口,蒋明去现场前有没有收到有害气体浓度更新。蒋芸回答得很认真,但有些地方她也不知道。她说:“我弟弟记不全。他有时候说那天屏幕一直亮黄,有时候又说可能记错了。我怕他说错,被对方抓住。”
林凡说:“记不全也是事实。我们会把能证明的和不能证明的分开。”
蒋芸盯着他:“你们不会为了帮我们,把不确定的写成确定吧?”
林凡愣了一下。
蒋芸继续说:“我不是不想赢。我是怕如果你们写过头,最后他们抓住一点错,说我们全是假。”
这句话比任何专业提醒都重。受害者家属不是只想要一份站在自己这边的漂亮报告。她要的是能站得住的东西。因为她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再被一次“你们夸大了”击倒。
老周点头:“你说得对。材料宁可慢,不能飘。”
蒋芸看了老周一眼,像终于放心一点。
他们去康复训练室看蒋明做训练。治疗师让他把一颗颗彩色小木珠夹到盒子里。这个动作对普通人来说简单得像打发时间,对蒋明来说却像一场小型战役。他夹起红色木珠,手抖,掉了;再夹,又掉;第三次终于放进盒子里。蒋芸在旁边说:“好。”声音很轻,却像把全部力气都压在那个字上。
磊磊小声说:“我以前以为进步就是升职加薪,现在觉得进步也可能是一颗木珠不掉。”
苏晓看了他一眼:“这句别拿来贫。”
“不贫。”磊磊说,“真的。”
林凡看着那颗红色木珠,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硬,也很痛。他突然明白,自己以前谈“风险”时,总还有一点工程师的距离感。风险是概率,是阈值,是告警,是链路。可对蒋明来说,风险不是概率,是他要重新学习夹起一颗木珠。
离开医院前,蒋明忽然叫住林凡。他说得很慢:“黄灯……亮过。”
林凡走近:“嗯。”
蒋明努力组织语言:“我……不是……没看见。”
林凡喉咙一紧:“我知道。”
蒋明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林凡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我们会把这件事写清楚。”
蒋明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回去路上,车里很安静。磊磊没有找段子,老周也没有骂人。过了很久,林凡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证据链完整,事情就能往前走。”
苏晓问:“现在呢?”
“现在觉得,证据链只是让事情能被看见。看见以后,还要有人承受它。”
老周说:“这就是成长。别把成长写得太高级,它就是你以后每次敲字都会想起那颗木珠。”
林凡点头。
晚上,白板上写:
林凡第一次面对受害者家属。
何苗写:
不要把不确定写成确定,受害者也需要经得住的真相。
苏晓写:
证据链之外,还有恢复链。
老周写:
材料宁可慢,不能飘。
磊磊写:
进步有时候是一颗木珠不掉。
林凡最后写:
黄灯亮过,他不是没看见。
林桂兰看见照片后,发来一段很短的语音:“小凡,别怕难受。难受说明你还知道人疼。”
林凡把语音听了两遍,没回。他坐在桌前,把蒋芸带来的材料重新编号。每写下一条,他都想起蒋明那句慢慢挤出来的话。黄灯亮过。他不是没看见。
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份事故分析的第一行。不是为了煽情,而是为了把一个被报告写成“执行人员未充分确认”的人,从锅底捞出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也要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