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既明被迫回应,是在报告发布后的第三天。
前两天,星穹没有让他出面。秦岚代表平台发布声明,表示高度重视相关观察,已经启动内部核查,城市大脑试点将进一步优化知情机制,合作伙伴如有违规将严肃处理。这套话很标准,标准到磊磊看完只评价:“机器人写的都嫌保守。”
但事情没有压下去。
苏晓的报告、林凡的证据页、林桂兰的复出防诈课、失业者抗议的视频、婚恋评分争议和公共服务权益分层案例,被媒体串到了一起。它们不再是单点事故,而像生活半自动那段时间一直在积累的裂缝,终于被照到同一束光里。
监管部门宣布将对 AI 场景下敏感画像、金融推荐、公共服务排序和平台权益影响公共资源的问题开展专项调研。
许既明必须回应。
发布会临时改成线上直播。他坐在镜头前,还是那副冷静、克制、几乎不会被情绪拖住的样子。林凡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恶,而是他总能把复杂问题重新讲成一个更大的理想。
许既明说:“我认真看了相关报告。首先,我感谢所有提出问题的人。没有真实案例,治理只会停留在口号。其次,我必须承认,在智能化基础设施快速进入生活场景时,行业确实低估了组合风险、脆弱窗口和公共服务权益分层带来的复杂影响。”
磊磊在旁边小声说:“他承认了?”
苏晓说:“听完。”
许既明继续:“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否定智能化带来的公共红利。医疗初筛、交通调度、社区预警、就业匹配,这些真实帮助过很多人。问题不是要不要智能,而是如何让智能更有边界。”
这句话没错。
正因为没错,才难。
许既明宣布三项措施:暂停所有涉及公共服务优先级的商业权益叠加;对敏感画像进入金融和健康推荐进行专项审计;城市大脑试点增加人工申诉和暂停机制公开说明。同时,他邀请苏晓、林凡、老周以及社区代表参与临时治理小组。
磊磊说:“又来了,吸收质疑。”
何苗说:“但这次他让步了。”
老周说:“让步是真的,吸收也是真的。”
林凡看着屏幕里的许既明。许既明没有把他们骂成阻碍创新的人,也没有完全回避问题。他承认一部分,调整一部分,同时把危机重新纳入自己的治理叙事。对手不是梁瑞那种滑溜的灰产。许既明更难,因为他确实想建东西,也确实愿意修一部分,但他仍然相信,效率基础设施必须向前。
直播提问环节,有记者问:“许总,您是否认为星穹在相关问题中承担责任?”
许既明停顿了一下,说:“承担。基础设施提供者不能只在红利中出现,也必须在代价中出现。”
林凡听见这句,坐直了。
苏晓也抬头。
这句话如果只是公关,会很漂亮;如果进入制度,会很重要。区别在于接下来有没有责任人、时间表、接口清单和暂停按钮。
直播结束后,秦岚给林凡发来消息:治理小组邀请稍后正式发出。希望你参加。
林凡问苏晓:“去吗?”
苏晓说:“去。但不背书。”
老周说:“去。坐在屋里,比站在门外骂更能看见他们怎么藏锅。”
林桂兰说:“我也去?”
大家看向她。
林桂兰说:“社区代表不是说我吗?我被骗过,我讲得清楚。”
磊磊鼓掌:“阿姨重新上线后,直接进治理小组。”
林桂兰说:“少贫。我是去问他们,公共的东西凭什么卖高级。”
晚上,白板写:
许既明被迫回应。
苏晓写:
承认责任只是开始,责任要有表格、有权限、有时间表。
何苗写:
让步是真的,叙事也是真的。
磊磊写:
吸收质疑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吸收后闭嘴。
林凡写:
基础设施提供者,必须同时出现在红利和代价里。
林桂兰最后写:
我去问。
邀请函正式发来时,林桂兰看了三遍,确认“社区代表”后面真写着她的名字。她没忙着骄傲,先问:“去这种会,要不要穿正式点?”
磊磊说:“阿姨,您穿红袖标就很正式。”
林桂兰说:“红袖标不是衣服。”
何苗建议她就穿平时那件深蓝外套,带上被骗流程课件和小区居民的问题清单。林桂兰把清单装进布袋,里面第一条写得很大:公共服务凭什么分高级低级?
许既明的回应让很多人觉得事情终于进入正轨,但老周提醒:“别把回应当整改。回应是开门,进去以后才知道屋里有没有坑。”
林凡点头。生活半自动那段时间最后几章要面对的,不是许既明说了什么,而是这些承诺会不会落到制度里。红利还在,裂缝也在。风暴前的雨,终于打到窗户上了。
治理小组第一次会议通知很快发来。议程第一项:公共服务权益分层整改;第二项:敏感画像进入金融推荐审计;第三项:城市大脑试点授权说明;第四项:社区代表意见收集。
磊磊看着议程:“第四项听起来像阿姨专场。”
林桂兰说:“我不专场,我就问问题。”
老周提醒:“许既明会很会回答。”
林桂兰说:“那我就问到他不会。”
林凡看着母亲,忽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她从被骗后崩溃,到重新上线,再到拿着布袋准备去问平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是真人走出来的。系统不会记录这种恢复,它没有字段。但林凡知道,这比任何风险评分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