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出院那天,医院系统给他发了五条提醒。
第一条提醒复诊时间,第二条提醒用药计划,第三条提醒出院满意度,第四条推荐康复课程,第五条邀请他加入“心血管健康智慧管理计划”。老周看着手机,说:“我刚出院,它就想把我接回系统。”
林桂兰说:“你先别加,群多了容易被骗。”
老周说:“我现在看见智慧管理四个字就血压稳不住。”
唐护士来送出院单。老周郑重其事地跟她道谢,唐护士摆手:“别搞这么正式。回去按时吃药,少熬夜,少骂系统。”
老周说:“前两项尽量,第三项看系统表现。”
唐护士笑了。
林凡帮他收拾东西。病房里那张智能床旁屏还在闪,提示请完成出院体验评价。老周拿起手机,认真写了一段:医护人员专业负责,人工处置及时有效;系统流程在身份核验、异常提升、满意度表达方面存在不足;建议增加一键人工介入、流程外风险上报和复杂反馈选项。
磊磊看完,说:“周老师,您连出院评价都写成治理建议。”
老周说:“来都来了。”
出院路上,老周走得不快。医院门口人很多,有人推轮椅,有人排队,有人对着自助机发火,有人低头看检查报告。林凡扶着他,忽然觉得老周没有以前那么硬了。他还是会骂系统,还是会讲冷笑话,但身体的虚弱让那些话多了一点重量。
到了车上,老周看着窗外,说:“小林,活人比系统难修。”
林凡问:“为什么?”
“系统坏了,你能查日志、回滚版本、打补丁。活人不一样。”老周说,“人会怕,会累,会嘴硬,会觉得自己没资格再站出来。你妈这次,不是补一个防诈规则就能好。磊磊也不是关掉晴晴就能好。你和苏晓在一起,也不是确定关系就自动稳定。”
磊磊坐在副驾驶:“周老师,您出院第一天就给我们上难度?”
老周说:“我这是康复训练,训练你们面对现实。”
林凡没有笑。他知道老周说得对。技术问题再复杂,也有边界。人的问题没有那么清楚。林桂兰被骗后的羞耻,磊磊对晴晴的想念,苏晓在合规压力下的疲惫,自己面对低分报告和城市大脑时的愤怒,都不是一键修复。
老周继续说:“所以别把人当系统修。人需要时间,需要面子,需要有人陪着犯两次同样的错,还不立刻把他判废。”
磊磊小声说:“您是不是在说我优惠券那事?”
老周说:“你自己对号入座挺快。”
林桂兰在群里看到这句话,回:“老周出院了,嘴也出院了。”
大家笑了一阵。
晚上,老周回到云启未来,坐在白板前喝茶。众人给他办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出院欢迎会:一锅汤,一盘青菜,一袋磊磊买的无糖饼干。无糖饼干难吃得很,老周吃了一口,说:“这东西适合放在会议室,提醒大家生活不易。”
白板上,老周写:
活人比系统难修。
何苗写:
因为活人不是故障单。
苏晓写:
修复关系不能只靠流程,也不能完全没有流程。
磊磊写:
允许人类重复报错。
林桂兰写:
人坏心情不能恢复出厂设置。
林凡最后写:
补丁可以快,人要慢慢来。
老周看完,点点头:“这段算有点人味。”
出院后的老周没有立刻回到以前的节奏。以前他能一杯浓茶坐到凌晨,现在晚上十点就被林桂兰在群里点名:“老周,睡觉。”老周一开始反抗,说自己不是小孩。林桂兰回:“胸闷不分年龄。”
磊磊每天负责发无糖饼干表情包,提醒他“生活不易,别再加班”。老周嫌烦,但没有退群。
林凡有一次问他:“您是不是不太习惯被照顾?”
老周说:“废话。搞技术的人最烦别人维护自己。”
“为什么?”
“因为被维护说明你不是核心系统,是会坏的设备。”
林凡说:“人本来就会坏。”
老周看了他一眼:“所以活人难修。系统坏了你不会嫌它丢人,人坏了会。”
这句话让林凡想到林桂兰被骗后的羞耻,也想到磊磊戒断晴晴时的尴尬。修人最难的地方,是人会在伤口外面再长一层面子。你不能只处理伤口,还得让他愿意把袖子卷起来。
老周自己也有面子。他不愿意承认出院后走路慢了,不愿意承认晚上会担心胸闷复发,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见医院提醒会烦。林凡发现后,没有直接劝,只把唐护士那句“人不能等系统同意了再喘气”写成纸条,夹进老周的药盒。
老周第二天看见,嘴上说:“你们现在连我药盒都搞白板文化。”
可他没有把纸条扔掉。
林桂兰说:“老周,你这叫嘴硬留痕。”
老周说:“你被骗后复出,我出院后吃药,大家都别互相嘲笑。”
磊磊说:“那我戒晴晴呢?”
老周看他:“你那个可以嘲笑。”
磊磊说:“区别对待!”
笑声里,老周把药吃了。
后来老周把自己的出院经历整理成一页纸,标题叫《病人不是流程组件》。他写得很短:急病先看人,核验后补;评分要能表达复杂不满;人工提升优先级不应默认异常;出院提醒不能变成营销入口。
林凡看完说:“您这不是休养,是换个地方工作。”
老周说:“人闲着容易胡思乱想。”
林桂兰说:“那你就胡思乱想点对大家有用的。”
老周点头:“正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