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不服许既明那套话,不是因为他讨厌效率。
恰恰相反,他太知道低效有多烦人。排队、盖章、重复填表、人工审核拖三周、客服转来转去、老师顾不过来、贷款材料补了又补。这些低效不是浪漫的人味,是普通人生活里的硬磨损。
可他也知道,效率一旦被当成天然正义,就会开始吞掉解释。
青橙数科内部很快组织学习许既明演讲。老板让各部门写心得,题目是“如何以效率提升推动业务公平”。林凡看到这个题目,第一反应是:作文题都替结论写好了。
项目经理说:“你别写太冲。”
林凡问:“什么叫太冲?”
“比如不要写‘效率不是公平本身’。”
“那我写什么?”
“写‘效率需要与公平协同’。”
林凡看着他:“你很适合做会议纪要。”
项目经理苦笑:“我是为了大家活着。”
林凡最后还是写了。标题很温和:《效率提升后的公平校验》。正文却一点没让老板省心。他写,效率提升必须回答四个问题:谁更快了?谁被排除在快之外?谁有申诉权?效率收益如何分配?
他举了几个案例。教育 AI 让豆豆更快理解题目,但也让孩子学会模板化提问;风控模型更快拦住团伙贷,但也误伤线下小店;招聘系统更快筛简历,但把年龄、学历、地域包装成风险;客服系统更快处理常见问题,却把复杂情绪集中给真人客服。
最后一句写:
如果效率只让系统更快地拒绝、筛除、压缩和转嫁成本,那它不是公平,只是更顺滑的不公平。
老板看到后,沉默很久。
老周评价:“写得挺冲。”
林凡说:“项目经理也这么说。”
“但有用。”
“有用吗?”
“至少让老板今天不舒服。”老周说,“很多改变都从不舒服开始。”
苏晓看完林凡的心得,发来一句:
这篇会被压吗?
林凡回:
内部学习心得,压了也没人在乎。
苏晓:
不一定。小东西也会留下口径。
何苗则更直接:“你这篇可以改成公众号,但要小心别写成情绪宣泄。”
张磊说:“标题我想好了,《效率即公平?老板听了想鼓掌,员工听了想加班》。”
何苗:“太长。”
“那《效率不是免死金牌》?”
林凡:“可以。”
文章发出去后,评论区很热闹。有人说终于有人把“效率红利”讲清楚;有人说没有效率,公平只是排队受苦;有人说 AI 至少比人情社会公平;也有人说系统公平不公平不重要,能让我少跑两趟就行。
这些评论都不是纯错。
林凡读到最后,反而更确定:这个问题不能被一句漂亮话解决。效率有时是救命的,有时是伤人的;人工有时温暖,有时腐败;系统有时公正,有时冷酷。真正要争的,不是效率要不要,而是效率不能免于被追问。
晚上,白板写:
效率不是免死金牌。
何苗写:
快,不自动等于对。
张磊写:
老板说效率即公平,员工先问工资即不即。
苏晓远程写:
公平需要慢下来听例外。
林凡写:
漂亮话最危险的地方,是它让反对的人看起来反对进步。
林桂兰看完,说:“这不就跟智能锅一样?它说少油健康,我说我要红烧肉,好像我反对健康。”
林凡一愣:“妈,你这个例子非常精准。”
林桂兰得意:“我早说锅有哲学问题。”
老周笑:“阿姨适合参加论坛。”
林桂兰摆手:“我不去。论坛没有菜市场真实。”
林凡把这句也记下。
很多时候,菜市场确实比论坛更懂公平。
因为那里的人知道,快不快不重要,缺斤少两才重要。
林凡那篇文章让老板找他谈了一次话。老板语气不算重,只说:“你现在公众表达越来越多,要注意公司立场。”
林凡问:“公司立场是什么?”
老板沉默两秒:“支持技术进步,也关注风险。”
林凡说:“我写的就是这个。”
“但你写得让人觉得我们不支持效率。”
“我支持效率。”林凡说,“我只是不同意效率免检。”
老板看着他,最后叹气:“你这个人,迟早不适合做乙方。”
林凡回到工位,把这句话告诉老周。
老周说:“这是夸你。”
“听起来不像。”
“很多夸奖在职场里都包装成警告。”
林凡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也很不幸。
他的文章后来被几家行业号转载,有人把标题改成《警惕效率主义陷阱》。林凡看见后很无奈:“我没写陷阱。”
何苗说:“转载标题通常比作者本人更激进。”
张磊说:“这说明你终于被标题党消费了。”
林凡说:“我谢谢时代。”
不过转载也带来了一些私信。有人说自己所在公司用 AI 后工时更长,有人说系统快了但申诉更难,有人说效率确实救过他们。林凡一条条看,发现普通人不是不懂复杂性。很多人比论坛嘉宾更懂,因为他们就在复杂性里交房租、写作业、跑窗口、还贷款。
这让他更不服那套漂亮话。
漂亮话把人群说成方向。
私信把方向拆回一个个人。
林凡最后把文章标题改成《效率之后,还要看见谁》。何苗说这个标题不够炸,但够稳。张磊说稳也行,至少不容易被老板拿去做反面教材。
老周看完标题,只评价:“开始像你自己的话了。”
林凡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