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编程岗被优化前,先被夸了。
老板在全员会上说,开发部是公司技术核心,年轻工程师是未来希望。实习生小吴听得眼睛发亮,回工位后还发朋友圈:被看见的一天,加油。
林凡看到朋友圈,心里咯噔一下。
职场里,“你是未来”有时不是祝福,而是说明现在不太需要你。
两周后,开发部上线代码协作助手。它能根据产品需求生成基础接口,能补单元测试,能把老代码翻译成新框架,能在提交前找出明显 bug。马骏试了几次,嘴上说“还行”,手却一直没离开键盘,像一个武林高手发现隔壁来了个会自动出招的扫地僧。
小吴最开始很兴奋。他让助手写一个用户反馈列表页,三分钟出代码,五分钟跑起来。他开心地说:“凡哥,这东西太强了,我以后效率翻倍。”
林凡问:“那你准备把翻倍出来的时间干什么?”
小吴愣住:“继续干更多活?”
林凡没忍心继续问。
很快,项目经理开始重新分配任务。以前小吴负责的切页面、写基础接口、整理文档,现在大部分由代码助手生成,马骏做审核。小吴的任务变成“验证生成结果”“补充异常情况”“整理提示词模板”。
听起来更高级。
实际更尴尬。
因为他还没完全学会写,就被要求学会审别人写的。这个“别人”还不是人,出了错不会脸红,不会请教,不会因为被批评而成长。小吴盯着生成代码里的一个异步错误看了半小时,最后问林凡:“凡哥,我是不是连 AI 的错都看不懂?”
林凡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是。你少了中间那段摔坑的过程。”
“什么意思?”
“以前新人靠写错学。变量命名乱、接口忘判空、测试跑不通、被老员工骂。痛苦,但能长经验。现在 AI 把基础代码生成好了,你直接面对一坨看起来能跑的东西。它错得不明显,你也不知道该从哪儿怀疑。”
小吴叹气:“那我是不是来晚了?”
林凡不知道怎么回答。
开发部午休时,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讨论转型。有人说要学架构,有人说要学产品,有人说要学 AI 提示词工程,还有人说干脆考公。张磊听说后,很严肃地建议:“不要轻易考公,AI 以后也可能写材料。”
小吴问:“那什么不会被替代?”
张磊想了半天:“目前来看,背锅。”
何苗说:“这不是职业建议。”
老周听完小吴的事,找老板谈了一次。他说,公司不能取消初级岗位的训练功能。老板很不理解:“基础活让 AI 做了,年轻人才能更快接触复杂任务。”
老周说:“没学会走,直接让他评审跑步姿势?”
老板说:“可以培训。”
“培训靠什么?ppt?新人需要真实任务、真实错误、真实反馈。AI 可以帮他写代码,但不能替他形成判断。”
老板不耐烦:“老周,现在行业都这样。我们不提高效率,就会被淘汰。”
老周说:“提高效率可以,别把新人入口堵死。这个行业没有初级岗位,几年后就没有中级人。”
这句话没立刻改变什么。
但林凡记下了。
青橙数科最终调整方案:基础代码仍由 AI 生成,但每个新人必须手写一部分核心逻辑,必须做错误复盘,必须解释 AI 生成代码为什么能用、哪里不能信。小吴重新拿到一些“慢任务”,比如手写权限校验、手动追一次日志、自己修一个旧 bug。
他一开始很痛苦。
“凡哥,AI 三分钟能写完,我写了一下午。”
林凡说:“你这一下午不是在和 AI 比速度,是在给自己长脑子。”
“这话听着像我妈劝我吃苦瓜。”
“苦瓜至少不收接口费。”
小吴笑了一下,继续改代码。
张磊的新公司也在做类似优化。内容质检系统能自动标出低质、洗稿、营销诱导。张磊本来以为自己会轻松,结果发现系统把一堆灰色内容都打成“低风险可放行”。他得一条条改,写理由,喂回样本库。
他在群里说:“AI 让我从写垃圾变成审核垃圾,职业路径很环保。”
林凡回:“循环利用。”
张磊:“你们程序员也别笑,基础代码也开始循环利用你们了。”
晚上,云启未来白板写:
基础岗位不是低级岗位,是学习入口。
何苗写:
省掉新人的错误,也可能省掉新人的成长。
张磊写:
AI 会写代码,不代表新人会看坑。
林凡最后写:
一键优化,常常先优化掉最不会反抗的人。
小吴后来看到这句,苦笑:“凡哥,我是不是那种人?”
林凡说:“你现在开始问,就不完全是。”
小吴点点头,把自己的第一份错误复盘贴到工位边。
标题很朴素:
AI 生成代码里我没看懂的三个坑。
这是他真正入行的第一天。
几天后,小吴把复盘发到开发群。原本他以为会被笑,结果好几个老员工都在下面补充:“这个坑我也踩过”“这里还要看并发”“日志别只打成功路径”。马骏甚至把那份复盘改成新人训练材料。
小吴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暴露自己菜吗?”
老周说:“新人不暴露菜,难道暴露成熟稳重?”
开发群里笑了一片。
林凡看着那份复盘,心里稍微松了一点。AI 可以生成代码,但它生成不了一个团队愿意让新人犯错的氛围。如果公司连这种氛围也省掉,那被优化的就不只是岗位,还有行业的下一代。
他把小吴的标题抄到笔记本旁边,写:
看不懂不可怕,假装看懂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