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 年开春,林凡发现 AI 变聪明了。
不是那种发布会上把参数吹到天花板的聪明,也不是朋友圈里“震撼!它竟然会写情诗”的聪明,而是很具体、很烦人的聪明。
以前它写周报,会把项目经理写成“项目精灵”,把延期原因总结为“宇宙能量不足”。现在它能把延期原因拆成需求变更、接口限制、人员排期和客户确认滞后,甚至还会委婉地建议“建立跨部门责任边界”。项目经理看完,沉默了三分钟,说:“它是不是在阴阳我?”
林凡说:“不,它在准确描述你。”
项目经理瞪他:“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系统风险提示。”
公司里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行政。以前老板让行政写通知,通知里总有一种“大家都是一家人所以请自觉加班”的人味。现在老板直接让 AI 写,通知变得礼貌、标准、无懈可击,但意思没变:周六团建,原则上自愿,实际上谁不来谁心里有数。
张磊入职内容质检岗没多久,也发现工具不再像玩具。过去他审核 AI 生成内容,常见问题是胡编、洗稿、鸡汤过量。现在内容流畅得多,错误藏得更深。它会在正确事实之间夹一个不易察觉的假链接,会把别人的观点换个顺序说得像原创,会把营销诱导写得像理性建议。
张磊在群里吐槽:“以前 AI 犯错像喝多了,现在犯错像考过公务员。”
何苗回:“越体面越难抓。”
林桂兰也感受到了变化。她用智能政务查医保报销,系统回答得比小李还快。她用手机查菜价,系统能告诉她哪家摊位最近投诉少。她甚至开始让智能锅生成一周菜单,但每次生成完,都要自己删掉两顿鸡胸肉。
“机器现在厉害是厉害。”林桂兰说,“就是太爱劝我清淡。它要是再这样,我就让它体验中年人的叛逆。”
林凡问:“怎么体验?”
“红烧肉加糖。”
真正让大家紧张的,是公司内部的一次演示。
星穹新接口接入后,青橙数科做了一个“岗位协作助手”。老板让各部门试用。运营输入一条活动需求,系统能生成方案、海报文案、预算表、风险提示和复盘模板;客服输入用户投诉,系统能判断情绪、给出回复、调用政策;开发输入功能描述,系统能生成基础代码、接口文档和测试用例。
演示现场一片安静。
不是惊叹的安静,是大家突然听见饭碗边缘裂开一条缝的安静。
老板很兴奋:“大家看,这不是替代人,是帮助大家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
运营小姑娘小声说:“解放到哪儿?”
没人回答。
林凡想起后来那段日子最后那个电梯里的孩子。AI 会不会抢你的工作?当时那位妈妈笑着说不会吧。现在林凡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屏幕上三分钟生成的完整运营方案,觉得那个“吧”字正在变得很重。
老周坐在最后一排,表情不太好。
老板说:“我们要拥抱变化。以后基础工作交给 AI,人做更高价值的判断。”
老周举手:“谁来定义更高价值?”
老板微笑僵了一下:“当然是业务需求。”
“业务需求说不需要这个人了呢?”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杯子都快被喝穿。
老板咳了一声:“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效率提升,不是裁员。”
张磊后来听说这句,评价:“职场里‘现在不讨论裁员’,翻译一下就是‘以后会讨论’。”
林凡没有笑。
AI 不再装傻之后,人类开始装死。大家表面上继续开会、发邮件、改 ppt,私下里却开始互相打听:你们部门会不会优化?你会不会用新工具?老板是不是在统计岗位价值?有没有什么活是机器暂时干不了的?
设计部开始把作品文件夹改名为“人工创意留痕”。客服部有人偷偷练情绪安抚,试图证明自己还有不可替代的人味。开发部的实习生最慌,因为 AI 最擅长的,正是他们刚学会的那些基础活。
林凡在笔记本里写:
当 AI 终于好用,问题不再是它能不能做。
而是谁会因此被认为不必存在。
晚上,云启未来白板新增:
AI 不装傻后,打工人开始装忙。
张磊写:
被解放前,请先确认目的地。
何苗写:
效率提升不是自然福音,要问节省下来的成本去了谁那里。
林凡最后写:
聪明的工具,最先照出的不是未来,是岗位表。
灯关掉时,他手机又弹出公司通知:
下周启动岗位协作效率评估,请各部门配合提交基础工作清单。
林凡看着那行字,心里明白。
工作被机器追着跑那阵子真正开始了。
林凡回家时,林桂兰正在看电视新闻。新闻里也在讲 AI 岗位协作,说某企业员工用智能助手一天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主持人笑得很标准,屏幕下方字幕写着“效率提升释放人才潜能”。
林桂兰问:“释放出来的人去哪儿?”
林凡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新闻没说。”
林桂兰嗑着瓜子:“那就是还没安排好。你们年轻人现在连被释放都这么没保障。”
林凡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这话扎得准。他洗完澡,打开公司提交的基础工作清单,看见每个岗位都被拆成一条条可自动化任务。人在表格里不再是人,是可替代比例、协作效率、审核成本和剩余价值。
他在笔记本又补:
岗位不是突然消失的。
它先被拆碎,再被分配给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