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不愿意承认自己难受。
他把副业群崩盘说成“行业风险暴露”,把自己当年买课说成“早期市场调研”,把亏掉的钱说成“试错成本”。他说这四个字时,表情很轻松,像钱不是从他银行卡里走的,是从一个叫“商业认知”的抽象账户里蒸发的。
林凡听完,问:“你当年总共亏了多少?”
张磊说:“不多。”
“具体。”
“几千。”
何苗抬头。
张磊改口:“一万出头。”
林凡看着他。
张磊咳了一声:“如果算工具会员、素材包、推广费、课程加餐和那次冲动买的海外插件,大概两万七。”
何苗说:“你对‘不多’的定义很有创业精神。”
张磊立刻辩解:“但我学到了东西。”
林凡说:“比如?”
“比如不要买课。”
“这句话免费。”
“比如合同要看。”
“这句也是。”
张磊急了:“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个失败者的自我包装?”
林凡说:“你这不叫自我包装,叫给伤口贴金箔。”
张磊嘴硬归嘴硬,晚上还是翻出了以前的付款记录。那些记录散在不同平台里,像一串他不愿意回看的脚印。三千九的入门班,六百八的工具包,一千二的私教加餐,几百块的爆款选题库,还有一堆“限时优惠”的小额付款。每一笔当时都不算巨大,加起来却足够让他心口发闷。
他看着记录,忽然说:“最可怕的不是第一笔。”
林凡问:“是什么?”
“是你已经花了第一笔后,后面每一笔都像在证明第一笔没错。”张磊把手机扣在桌上,“我那时候不想承认自己被骗,所以越买越像投资。只要再学一个模块,再开一个工具,再跟一次导师,就能把前面的钱赚回来。”
何苗说:“沉没成本。”
张磊说:“对,沉得我像在海底创业。”
林凡没有笑。
周舟下班后过来,听张磊讲完,问他:“你现在还觉得是试错成本吗?”
张磊下意识想说当然,话到嘴边停了。
“一部分是。”他说,“我确实因为这些坑,学会了看合同、看边界、看宣传。但也有一部分不是试错,是我不肯承认自己错了。试错听起来体面,好像我主动探索。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是被焦虑推着付钱。”
周舟点头:“这句比试错成本真实。”
张磊低头笑:“你现在夸人越来越像何苗。”
何苗说:“别碰瓷。”
维权群里,有学员开始整理损失金额。有人几千,有人几万,有人借贷报班。最沉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失业后报了至尊班,又贷款买设备做 AI 短视频,结果账号封了,课程停了,家里人还不知道。他在群里说:“我不敢跟老婆讲。”
张磊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动。
林凡说:“你想回?”
张磊点头,又摇头:“我怕说不好。”
周舟说:“别当导师。”
张磊想了想,在群里发:
我以前也不敢说。后来发现,不说只会让坑越来越大。先把账列出来,别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买,先让家里知道现在真实情况。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别再一个人扛着。
那人过了很久,回了一个“谢谢”。
张磊看着那两个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喝水掩饰,结果呛了一下,咳得很狼狈。
林凡说:“你这情绪稳定性会被 AI 面试扣分。”
张磊说:“扣吧,今天我允许自己低分。”
第二天,梁瑞团队在维权群里放出一份“学员成长报告”,说大部分学员对课程满意,少数学员因执行不到位产生偏差。报告里有很多图表,满意度、完成率、转化率,看起来很正规。
何苗一眼看出问题:“样本是谁?问卷什么时候发的?没退费的人算不算沉默样本?满意度问题怎么设计的?”
张磊说:“他们问卷我填过。题目是‘你是否认可 AI 时代学习的重要性’,我选认可,后来就被算成认可课程。”
林凡说:“经典偷换。你认可吃饭重要,不等于认可这家店把菜做糊。”
维权群怒火更大。有人开始骂得很难听,也有人想冲去公司堵门。何苗赶紧提醒大家不要做违法的事。林凡则建议把“成长报告”逐条拆解,找出统计口径问题。
张磊主动写了一段自己的经历。他没有写成热血控诉,而是写成账单:
我当时为什么买,买前看到了什么承诺,买后得到了什么,哪些是我自己的冲动,哪些是对方的诱导,哪些证据还能找到。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我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但对方也不能把所有后果都推给我的认知。
这段发出去后,群里很多人开始照着写自己的“冷账单”。比起单纯骂,冷账单更难被一句“情绪化”打发。
晚上,张磊把自己那张两万七的损失表打印出来,夹进云启未来的资料盒。
林凡问:“不怕丢人了?”
张磊说:“怕。但丢在盒子里,总比继续丢在心里强。”
何苗在白板上写:
承认被骗,不等于承认自己蠢。
周舟写:
真正的试错,要能说清错在哪。
林凡写:
沉没成本最会冒充希望。
张磊最后写:
我亏的不是学费,是不肯停下来的钱。
他写完,把笔盖盖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试错成本”。
临走前,张磊把那张损失表折了两下,又展开。纸上每个数字都不大,却像一排小小的牙印。
“我以前总觉得,承认被骗就等于承认自己没脑子。”他说,“现在发现,不承认才最费脑子。你得天天给它编理由,编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林凡把灯关掉一半:“能这么想,说明那两万七终于开始发挥教育作用。”
张磊瞪他:“你这安慰方式收费吗?”
“免费。”
“那还行。”
周舟走到门口,回头说:“以后你再想把亏损包装成试错,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张磊立刻站直:“什么问题?”
“这次错完之后,你有没有真的停下来。”
张磊愣了一下,点点头。
外面风很冷,他把损失表塞进包里,没有再折。那不是勋章,也不是耻辱证书,只是一张提醒他别再装睡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