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的副业群崩盘,是从一条语音开始的。
语音来自群里的老学员,昵称“逆风翻盘阿强”。他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发励志句子,什么“今天不努力,明天被 AI 替代”,什么“成年人最大的体面,是悄悄变现”。张磊曾经被他激励过三天,第四天发现阿强的变现方式主要是转发梁瑞海报拿返佣。
那天阿强的声音完全变了。
“我问一下,至尊班说好的企业资源对接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交了一万九,现在就给了我一堆录播课和三个过期工具链接。班主任不回,助教离职,项目诊断排队排到下个月。你们别再发鸡汤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退钱。”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像锅底被捅穿,所有压着的火气一起冒上来。
有人说自己借花呗报的名,现在课程还没听完,工具已经下架两个;有人说所谓“一对一诊断”就是助教复制粘贴了三段建议;有人说学员案例是假的,截图里的收益根本不是课程项目;还有人发出合同,发现退款条款藏在第十七页,字体小得像故意考验视力。
张磊还留在几个老群里,本来只是潜水吃瓜,看到这里,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林凡问:“怎么了?”
张磊把手机递过去:“群炸了。”
林凡看完:“终于。”
张磊说:“也不算终于。这里面很多人是真的急。”
群里有个宝妈发了长消息,说她不是不努力,每天孩子睡着后学到凌晨两点,照着课程做 AI 绘本、带货文案、短视频脚本,结果一个都没赚到钱。她去问助教,助教说她执行力不足;她去问群友,群友说她认知没打开;她现在最怕看到“认知”两个字,因为每次看到都像别人把失败重新塞回她怀里。
张磊读到这段,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以前也说过别人执行力不足。”他低声说。
何苗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这句话多省事了?”
“知道了。”张磊说,“它能让卖课的人永远赢。你赚钱了,是课程好;你没赚钱,是你不行。”
群主很快出来控场。群主说最近行业环境变化,平台规则收紧,课程也在持续升级,希望大家不要被负面情绪带节奏。又说公司会择期举办闭门答疑,请大家耐心等待。
阿强直接发:别闭门,开门退钱。
这句话被刷屏。
随后,群主开启全员禁言。
张磊盯着“全员禁言”四个字,笑了一下:“熟悉的结局。”
但崩盘没有因为禁言停止。学员们迅速建了维权小群,把宣传截图、付款记录、合同条款、直播承诺和课程内容整理出来。有人发现梁瑞公司主体又换了,收款方和签约方不是同一家;有人扒出所谓“导师团队”里有几个人的履历疑似拼接;还有人说自己在课程里提交过个人资料,现在开始收到奇怪的投资广告和副业私聊。
林凡看到这条,立刻警觉:“资料外泄可能要单独留证。”
何苗说:“维权不能只吵,要分类。虚假宣传、退费争议、数据泄露、诱导借贷,这是四条线。”
张磊被拉进维权群。群里有人认出他:“你不是以前那个特别支持梁老师的张磊吗?”
屏幕前,张磊耳朵有点发热。
他以前确实在群里喊过“跟上时代”,还转发过课程海报。虽然没拿到多少钱返佣,但他确实帮那套话术扩散过。
他打了半天字,最后发:
是我。我以前也信过,还帮忙说过好话。现在看,我当时很多话不负责任。大家先别互相骂,先整理证据。我这边可以帮忙做表格,把宣传承诺、合同条款和实际交付对上。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阴阳怪气:现在出来装好人了?
张磊看着那行字,没回怼。
何苗说:“你可以解释,但别求他们立刻原谅。”
张磊点头,回:
你这么说也对。我不是来洗白的,能帮多少是多少。
林凡看见这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张磊说:“别夸我,我怕飘。”
“没夸。”林凡说,“只是发现你今天没嘴硬到欠揍。”
张磊叹气:“成长代价太高,建议不要体验。”
接下来两天,副业群像一座塌方的矿。以前埋在励志话术下面的怨气全翻出来。有人互相指责,说自己就是被群友晒收益骗进来的;有人骂助教,有人骂平台,有人骂自己;也有人开始二次收割,冒出来说可以帮忙维权,但要先交服务费。
张磊在群里连发三遍:
不要再交钱维权。
不要再交钱维权。
不要再交钱维权。
阿强回:你这三遍比课程有用。
云启未来做了一份维权清单,教大家怎么保存直播回放、宣传海报、付款凭证、合同、聊天记录;怎么区分情绪控诉和证据;怎么向平台、消协、市场监管和警方分别提交材料。何苗特别写明:不要夸大,不要编造,不要把猜测当事实,否则会削弱真正的问题。
张磊看着清单,说:“你写得像冷水。”
何苗说:“维权最需要冷水。热血负责开始,冷水负责坚持。”
梁瑞没有露面。他的团队发公告说,近期有部分学员因个人预期过高产生误解,公司将依法依规处理。
张磊读到“个人预期过高”,拳头攥紧:“他卖课时说最后一张船票,现在翻船了说乘客预期过高。”
林凡说:“这就是话术的可怕。它先把希望抬高,再把失望归还给你。”
晚上,张磊在白板上写:
别让“认知不足”替骗子背锅。
何苗写:
证据比怒气耐用。
林凡写:
副业群崩的不是梦想,是把梦想按人头收费的生意。
张磊看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我也曾经是气氛组。
这句写完,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