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小寒冬来的时候,没有雪。
只有一堆创业公司的裁员邮件、用户维权截图、退款公告和老板朋友圈里的“暂别不是告别”。
张磊最先发现不对劲,是因为他关注的十几个 AI 副业群突然安静了。以前这些群每天像菜市场,早上有人晒收益,中午有人求工具,晚上有人骂平台,凌晨还有人说自己刚悟透商业本质。现在群里只剩系统提示:群主开启全员禁言。
张磊盯着屏幕:“禁言了。”
林凡说:“群主悟透法律风险了。”
何苗刷到一条新闻:某 AI 绘图工具停止服务,会员余额以等值积分形式返还。
张磊问:“等值积分能干嘛?”
何苗说:“在它停止服务的平台上购买它不再提供的服务。”
张磊沉默两秒:“这不是积分,这是电子遗物。”
青橙数科也不太平。早会时,老板把“市场阶段性调整”说了四遍,把“现金流优化”说了三遍,把“大家要有主人翁精神”说了两遍。员工们听到主人翁三个字,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问题:主人翁能分红吗?
答案通常不能。
项目经理把林凡叫过去,说公司要砍掉几个不赚钱的 AI 试点,维护团队也要“结构优化”。
林凡问:“结构优化到什么程度?”
项目经理压低声音:“有些外包先停,有些实习生不续,有些项目合并。你暂时没事。”
“暂时这个词,在职场里约等于遗嘱还没签。”
项目经理苦笑:“你嘴能不能别这么丧?”
林凡说:“我这是风险提示。”
办公室里气氛明显变了。以前大家讨论工具时,像讨论谁家楼下新开了奶茶店;现在讨论公司时,像讨论体检报告里那个看不懂的指标。设计部的小姑娘把桌上的绿植抱回家,说怕哪天进不来门。运营同事开始清理电脑,把私人照片和表情包转移到 U 盘,动作熟练得像在进行末日演练。
老周倒是淡定。他坐在工位上修一段旧代码,旁边放着茶杯和纸质笔记。
林凡问:“周哥,你不担心?”
老周说:“担心有用吗?”
“没用。”
“那我担心它干什么?”
“显得合群。”
老周看他一眼:“我年轻时经历过互联网泡沫、o2o 泡沫、共享经济泡沫。每次都有人说这回不一样。结果每次都一样:热钱先进来,故事先飞起来,ppt 先漂亮起来,最后账单落到员工和用户头上。”
林凡说:“那 AI 也是泡沫?”
“技术不是泡沫,围着技术吹出来的神话是。”老周敲了敲键盘,“冬天冻死的不是树,是纸花。”
张磊那边更直接。
快点文化宣布缩减 AI 内容项目。老板在会上说,公司要从“全量拥抱 AI”转向“高质量人工精选”。张磊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三个月前,同一个老板说“不拥抱 AI 的内容人没有未来”;现在他说“真正稀缺的永远是人的判断”。张磊觉得老板不是改变了观点,是改变了现金流。
会后,周舟把一份名单递给他:“你负责的几个矩阵号要停。”
张磊说:“全停?”
“留两个。其他的低质重复太多,平台降权,广告主也撤了。”
张磊嘴上想开玩笑,话到嘴边却没出来。那些账号虽然是他一边骂一边做出来的,但每个号都有名字、头像、定位和一堆他熬夜调过的提示词。它们像一批没长大的电子孩子,现在集体被通知不续费。
周舟看出他的失落,语气放软:“不是你的问题。整个赛道都在挤。”
张磊说:“也有我的问题。我以前总觉得数量能堆出奇迹,结果堆出来的是平台垃圾分类压力。”
周舟笑了一下:“你能这么说,说明还有救。”
张磊问:“那我本人会不会被停?”
周舟没立刻回答。
这个沉默比答案更诚实。
晚上,张磊请林凡吃砂锅。还是上次那家店,番茄牛腩热气腾腾,隔壁桌两个年轻人正在讨论某家 AI 写作公司的倒闭公告。
张磊把筷子插在米饭里,又被林凡拔出来。
“别插饭里。”林凡说,“还没到给你职业生涯上香的时候。”
张磊叹气:“我这人是不是专门踩风口尾巴?风来时我还在绑鞋带,风走时我已经贷款买了风筝。”
林凡说:“你至少没买至尊班。”
“差点。”张磊很诚实,“那天我手指都碰到付款了。后来想到周舟那句复习病毒样本,才缩回来。”
林凡夹了一块牛腩:“你看,真诚约饭不仅能推进感情,还能保住一万九。”
张磊认真点头:“爱情的投资回报率突然很高。”
“别让周舟听见。”
“我又不傻。”
林凡抬眼看他。
张磊改口:“我尽量。”
小寒冬影响的不只是公司。小区群里,之前买了各种 AI 工具年费的人开始维权。有人买的智能剪辑会员打不开了,有人买的 AI 养生顾问变成空壳网页,还有人买的副业课程刚上两节,班主任就“因个人发展原因离职”,发展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林桂兰在群里发:
大家以后买年费要谨慎,年还在,费没了。
王阿姨补:
尤其是终身会员。现在终身主要指平台寿命。
林凡看到截图,觉得林桂兰和王阿姨已经具备了民间合规评论员的潜质。
云启未来也接到几个咨询。有人问能不能帮忙追回课程费,有人问工具跑路能不能投诉,还有一个大哥问 AI 生成的创业计划书能不能拿去告平台,因为他照着做亏了钱。
何苗一条条回复,语气克制但不冰冷。她告诉对方保留合同、付款记录、宣传截图,不要相信二次维权收费;也提醒他们,工具建议不等于经营保证,最难追的往往是“听起来像承诺但合同里没有”的部分。
张磊看着那些咨询,忽然说:“我以前要是有人这么提醒我,可能能少亏点。”
何苗说:“不一定。那时候你会觉得提醒你的人耽误你发财。”
张磊承认:“是。我当时看谁都像旧时代余孽。”
林凡说:“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旧时代余孽至少不收我一万九。”
三个人笑了一阵。
笑完之后,林凡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观察:
第一,工具会倒闭,责任不会自动消失。
第二,平台说“终身”,要先问是谁的终身。
第三,泡沫破裂时,最先破的是普通人的预付款。
第四,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最会讲故事的公司,而是能把坏结果处理完的公司。
青橙数科最终裁掉了七个人,停了五个项目。林凡留下来,但工位旁边空了两张桌子。一个同事临走前把没喝完的挂耳咖啡送给他,说:“反正以后我可能有时间睡觉了。”
林凡不知道怎么接,只能说:“有空回来吃饭。”
同事笑:“公司食堂就算了,人生已经够苦。”
他抱着纸箱离开时,箱子里有键盘、水杯、工牌和一盆快枯的绿萝。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老板下午发全员信,说公司将进入“精细化运营阶段”。
老周看完,把邮件关掉:“翻译一下,就是以前闭眼花钱,现在睁眼裁人。”
林凡问:“那我们怎么办?”
老周说:“做能活过冬天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活过冬天?”
老周看着他:“不靠忽悠活着的东西。”
夜里,云启未来白板新增:
技术会留下,神话会破产。
张磊写:
别买终身会员,除非你知道谁先终身结束。
何苗写:
泡沫破裂时,普通人的凭证比梦想有用。
林凡最后写:
冬天不是坏事,它让纸花和树分开。
写完这句,他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还亮着,广告牌上仍然有人喊“下一波红利”。只是这一次,风里有了冷意。
冷意不大,却足够让一些人把手从付款按钮上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