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西装的职员、挎着名包的太太、金发碧眼的洋人、跑前跑后的伙计。
形形色色的人,过着形形色色的生活。
中环就像个大舞台,有人站在台上光鲜亮丽,有人在台下拼命往上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的奔头。
歇了会儿,俩人往天星码头走。
路过遮打花园,不大的小公园,种着棕榈树,摆着长椅。
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有妈妈带着小孩喂鸽子,还有年轻情侣并肩散步,说着悄悄话。
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点都不怕人。
跟街面上的喧闹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王文圣站在边上看了会儿。
以后等站稳了脚跟,也可以常来这儿坐坐。
不用急急忙忙的,就晒晒太阳,看看鸽子。
想想都舒服。
下午三点多,俩人往天星码头走。
准备坐船回尖沙咀,再坐巴士回元朗。
再次坐上天星小轮,船驶离中环码头。
王文圣站在二层栏杆边,回头望。
中环的高楼渐渐远去,变成一片钢筋水泥的剪影,在阳光下泛着光。
早上来的时候,是陌生和震撼。
现在走的时候,心里多了点实感。
不像之前那样,像做梦一样。
他知道了楼里面是什么样,知道了股票怎么买卖,知道了那些体面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也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船行到海中央,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海面上,几艘白色的私人游艇划开波浪驶过,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与缓缓行驶的渡轮、忙碌的货船共同构成了繁忙水道的全景。
张景耀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
“等我毕业就去我表叔那儿上班,从跑单做起,慢慢熬。”
“等我当了金牌经纪,一个月赚几万蚊,就买套半山的房子,把我爸妈接过去住。再买辆轿车,天天开车上班。”
“以后你要是炒股,就找我,我给你最优惠的佣金。咱们兄弟联手,肯定能在中环闯出名堂。”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好像已经成了中环的大人物。
王文圣靠在栏杆上,没怎么听。
他的目光落在尖沙咀方向。
广东道边上,一大片工地。
吊塔林立,脚手架密密麻麻,打桩机轰隆隆地响,隔着海面都能听见动静。
已经建好的海运大厦,船形的楼顶很显眼。
旁边的海洋中心刚落成,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再往北,大片空地还在填海、打地基,围着蓝色的工程挡板,上面印着白色的大字:
九龙仓集团海港城项目
一大片建筑群,正在慢慢成型。
以后会是全香江最大的购物中心,寸土寸金。
而现在,它还在施工,尘土飞扬,九龙仓的股价还趴在十二蚊多,没多少人当回事。
王文圣指尖轻轻敲着栏杆,一下,又一下。
开户的事,就找二哥王文林。
他今年二十一岁,够年龄。
俩人一起做磁带生意,彼此信得过。
就说用他的身份开个户,钱自己出,赚了分他两成红利。
不用他担风险,不用他出本钱,躺着分钱。
他大概率会答应。
等开了户,验证了消息,就现金买入。
买个几百股,几千蚊钱,就算赔了也不伤筋动骨。
看看走势对不对,验证一下记忆准不准。
真的涨,再加仓加孖展。
不能一开始就赌上身家。
毕竟股市有风险,记忆也可能出错。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景耀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片工地啊?九龙仓的,建商场呢。建了好几年了,磨磨蹭蹭的,听说还要建酒店。”
“九龙仓是真有钱,尖沙咀那么大片地,放着慢慢建。反正地也升值,不急。”
王文圣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是啊,地放着也升值。
更何况,还有人抢着要。
船靠了尖沙咀码头。
俩人下船,往巴士站走。
下午的弥敦道更热闹了,逛街的人、下班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霓虹招牌都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闪闪烁烁,比白天更有味道。
西餐厅门口摆上了露天座位,坐着洋人喝啤酒;
百货公司的橱窗灯打得更亮,商品看着更精致了;
下班的文员三五成群,说笑着往家走,讨论着晚上去哪吃饭、看什么电影。
张景耀看得眼花缭乱,一个劲地说:
“下次咱们晚上再来,逛庙街夜市,吃海鲜大排档。听说可热闹了。”
“好啊。”王文圣点头。
到了巴士站,刚好有一班回元朗的车。
俩人挤上车,找了座位坐下。
巴士缓缓开动,往元朗方向去。
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
从高楼密集的尖沙咀,到厂房连片的长沙湾、荃湾,再到渐渐开阔的屯门、元朗。
天慢慢黑下来,暮色漫上来。
路边的鱼塘泛着暗蓝色的光,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
跟中环的灯火辉煌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张景耀累了,靠在椅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王文圣看着窗外,没说话。
心里很静。
今天这一趟中环,不是逛了一趟这么简单。
像是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多的机会,也有更大的风浪。
以前卖磁带,是小打小闹,攒第一桶金。
现在,真正的机会已经露了一角。
九龙仓,股市,中环。
这些东西,本来离他的生活很远很远。
现在,却触手可及。
巴士驶进元朗地界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墟市的灯火远远亮起来,星星点点,混着街边摊的烟火气。
还是熟悉的样子,热闹,市井,满是人间烟火。
可王文圣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元朗很大,装着他全部的生活,装着他的家人、同学、日子。
现在才知道,元朗很小。
小得像池塘里的一汪水。
而外面,是整片大海。
下车的时候,张景耀还迷迷糊糊的。
揉着眼睛说:
“下周我还要去!跟我表叔多学学。以后毕业直接上岗,少走弯路。”
“阿圣,以后你要是炒股,一定找我表叔。我让他给你算最便宜的佣金。”
“好。”王文圣点头。
俩人在墟口分开,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