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发带着俩人往外走。
“走,中午我请客。带你们尝尝中环的老牌茶楼,点心正得很。”
三人沿着皇后大道中走了几分钟,到了得龙大茶楼。
老式的粤式茶楼,两层高,木头门窗,挂着红灯笼。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喧闹声。
推点心车的吆喝声、茶客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进门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茶博士过来冲了壶普洱,倒上三杯,茶水滚烫,茶香四溢。
没一会儿,点心车就推过来了。
伙计穿着白围裙,推着不锈钢小车,蒸笼摞得老高,冒着白汽。
边走边喊:
“虾饺烧卖叉烧包啊——凤爪排骨肠粉——”
路过桌子,茶客招手,伙计就停下,掀开蒸笼盖,白汽腾地一下冒起来,裹着鲜香。
陈启发熟门熟路,点了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又要了三份叉烧饭。
“吃,随便吃。中环就这点好,吃的多,味道也正。这茶楼开了二十多年了,好多洋行的大班都来这儿吃。”
张景耀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夹了个虾饺。
一口咬下去,虾仁弹牙,汤汁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比元朗茶餐厅的强十倍!”
“那是自然。”陈启发笑,“这儿的点心师傅,都是从广州来的老师傅,手艺正得很。”
吃饭的时候,邻桌坐了两个穿衬衫的经纪,袖子挽到胳膊肘,面前摆着几笼点心,一边吃一边聊行情。
其中一个胖点的,夹了个烧卖,含糊地说:
“最近置地动作不少啊,我听洋行的朋友说,他们资金部最近在悄悄扫货。”
另一个瘦高点的喝了口茶,摇摇头:
“扫的什么?不会是九龙仓吧?那票死得很,常年没成交量,扫它干嘛。”
“谁知道呢,洋人的心思猜不透。反正我客户问,我都不推荐,稳当点买汇丰不好吗?每年股息都有一成。”
“也是。九龙仓那点成交量,不够塞牙缝的。也就尖沙咀那片地值钱,不然早跌没影了。”
俩人说着,话题一转,聊起了上周的赛马。
王文圣默默听着,扒拉了一口叉烧饭。
看来市场上确实没人注意到九龙仓。
也好。
没人抢,股价才低,正好进场。
吃完饭,陈启发回证券行处理点收尾的事。
“你们俩自己逛会儿,三点多钟回去就行。天星小轮末班船很晚,不用急。”
“谢谢表叔!”张景耀赶紧道谢。
陈启发走了,俩人闲着没事,决定去连卡佛百货逛逛。
反正来都来了,开开眼界。
连卡佛百货的旋转门慢悠悠转着。
门口的侍应生看见他们,虽然穿得不算体面,但也客客气气,弯腰开门。
进门就是一股香水味、雪花膏味,混着布料的味道,香香的,很好闻。
一楼是化妆品、香水、护肤品柜台。
一个个玻璃柜台擦得发亮,摆着香奈儿、迪奥、露华浓的产品,瓶子精致得像艺术品。
导购小姐穿统一的淡蓝色制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给顾客试色、试香。
柜台前站着两个年轻女生,穿时髦的喇叭裤,烫着卷发,正趴在口红柜台前试色。
其中一个拿起一支正红色的,涂在手背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跟同伴说:
“这个颜色好显白,就是太贵了,二十蚊一支。我半个月零花钱才一百蚊。”
另一个拿起一支豆沙色的,试了试:
“买一支呗,下个月你生日,就当送自己的礼物。我发了奖金也买一支,上班涂,精神。”
俩人叽叽喳喳,犹豫了半天,最后各买了一支,开开心心地走了。
旁边还有雪花膏、花露水的柜台,几个年纪大的阿姨在挑,拿着瓶子闻来闻去。
张景耀凑过去看了两眼,咋舌:
“一支口红二十蚊?抢钱啊。够我买二盒磁带了。”
王文圣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的钱,从来都好赚。
以后说不定也能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当然,现在还早。
顺着楼梯上二楼,是女装部。
连衣裙、衬衫、喇叭裤、套装,挂满了衣架。
料子有皮草、真丝、毛料,颜色花色都多。
几个阔太太在旗袍柜台前挑,店员拿着软尺,弯腰给她们量尺寸。
“太太您眼光真好,这料子真丝的,手工绣的牡丹花,全香江就三件。您穿上,参加晚宴绝对体面。”
阔太太摸着料子,点点头:
“花色是不错,就是颜色有点艳。有没有素一点的?藏青或者枣红的。”
“有有有,您这边看。”
店员笑着引着她们往里面走,服务周到得很。
张景耀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件旗袍得多少钱啊?看着就贵。”
“少说几百蚊。”王文圣说,“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
“我的天。”张景耀咂舌,“有钱人的日子,真是想都不敢想。”
三楼是男装部。
西装、衬衫、西裤、皮鞋,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定制西装的柜台,师傅戴着眼镜,拿着软尺给客人量肩宽、腰围。
旁边的布料样卡摆了一排,从英国进口的羊毛料,摸着就厚实。
“定制一套西装多少钱?”张景耀忍不住问旁边的店员。
店员笑着说:“看料子,普通的确良的八十蚊,羊毛料的三百蚊起。”
张景耀吐了吐舌头,拉着王文圣就走。
“太贵了太贵了,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王文圣跟着他往前走,目光扫过一排男士衬衫。
料子挺括,做工精细。
以后来中环做事,确实得做两身体面的西装。
不急。
四楼是钟表、珠宝、眼镜部。
劳力士、欧米茄、浪琴的专柜,一字排开。
玻璃柜台里铺着红色丝绒,手表一只只摆着,亮闪闪的。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站在浪琴柜台前。
“阿仔,等你毕业进了洋行,阿爸给你买只这个。上班戴,体面。”
小伙子看着手表,眼睛发亮,使劲点头:
“谢谢阿爸!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进洋行做文员。”
父子俩说着,脸上都是笑意。
张景耀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羡慕。
“以后我自己赚钱买。”他小声说,像是跟王文圣说,又像是跟自己说。
“要买就买欧米茄。比浪琴还体面。”
王文圣拍了拍他肩膀。
“会有的。”
俩人从四楼下来,逛了两个多钟头,腿都酸了。
一楼出口处有卖雪糕的,五毫钱一支,奶油味的。
张景耀请客,买了两支。
张景耀咬了一口雪糕,含糊地说:
“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炒股的?”
王文圣看着对面街角一家证券行的招牌,想了想:
“十之一二吧。散户多,但真正赚到大钱的,怕是百里挑一。”
“也是。”张景耀舔了舔嘴角的奶油,“像表叔说的,大多数人都是跟风,听消息买,涨一点就抛,跌了就死扛,最后套牢。”
“所以得有自己的判断。”王文圣接话,目光落在远处一栋高楼上。
“你看那些穿西装、提公文包的,多半是经纪或洋行职员。他们背后有信息、有渠道,普通人怎么比?”
张景耀叹了口气:
“那我们岂不是没机会?”
“未必。”王文圣摇头,“只要能研究透市场趋势,领先一步,信息差就是机会。”
他说着,指了指街上几个边走边看《信报》的中年男人:
“你看,他们也在找消息。但报纸登出来的,已经是二手货了。真正的一手信息,早就在某些人手里转了几圈。”
张景耀若有所悟,转头望向交易大厅的方向:
“所以……下次我要早点来向表叔学习,我可是立志成为金牌经纪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