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也注意到了船外的大雾。
“爸,别慌,海上起雾正常。”
周大海却显得不是那么淡定,他抓着周海生的手有些不安。
“正常个屁!”
“海生!不会是因为这船吧,咱们才刚到深水区就起这么大的雾,连十米外都看不见,这是海鬼遮眼,不让咱们回去啊!”
周大海越说越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就开始往下淌。
他松开周海生,转身就准备转动舵轮往回开。
“不行,不能往前开了,得赶紧掉头!趁着还能摸清方向,赶紧回港!”
周海生则单手撑在舵轮上,硬生生卡住老爹的动作。
“爸,你冷静点。”
周海生压低嗓门,语气很硬,
“哪来的海鬼?这叫平流雾,气温降得快水汽遇冷凝结,夏天早上常有的事。”
“你以前没遇见过?”
“那能一样吗!”
周大海急得直跺脚,
“以前那是跟大伙一起,现在就咱们爷俩,开的还是这艘索命的船!”
“走,现在就走!”
看着老爹惊慌失措就要去打舵,周海生一把按住他的手,沉声说道,
“爸,先别急着走!你把稳方向,我再出去看一眼。”
没等周大海再开口,周海生已经转身走出驾驶舱,快步来到了机舱旁。
他蹲下身子,直接将手伸进了底舱那汪与外海连通的积水里。
水下的情况,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展开。
没有暗礁,没有旋涡,更没有周大海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
海底是一片平坦的泥沙地,夹杂着几块零星的碎礁石。
不仅没危险,水下此刻正热闹得厉害。
在海兴号正下方偏右的位置,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轮廓正在快速游动,水流被它们搅得乱七八糟。
从轮廓的形状和游动速度来看,这是一群个头不小的海鱼,正追着底层的小鱼虾疯狂进食。
鱼群密度极高,甚至在感知网边缘,还有源源不断的鱼往这边汇聚。
周海生收回手,转身走回驾驶舱。
“爸,我又看了一圈,除了雾有点大,别的什么事都没有,安全得很。”
周海生抹了一把手上的海水,语气十分轻松。
可周大海根本听不进去,他死死抓着舵轮,一门心思只想逃命,
“你懂个屁!这雾起得邪门,肯定是底下有什么脏东西,海底的东西你能看见?”
“不行,必须走,现在就走!”
说着,他作势就要把舵轮打死,强行调头回港。
“爸,你先别急。”
周海生一把按住舵轮,抛出了那句对中国老百姓有着致命杀伤力的话,
“你看咱们这个点跑出来,油钱烧了,时间也搭进去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咱们就下一网,拖一下,下完这一网咱们马上走,成不?”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就像一句魔咒,硬生生把周大海的动作给按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神情变得有些犹豫。
是啊,大老远跑过来,柴油烧了好几块钱,要是连网都不下就灰溜溜地跑回去,那这油钱和工夫不就全打水漂了?
老头子穷怕了,对亏本的恐惧到底还是压过了对鬼神的忌惮。
周大海咬了咬牙,手心在裤腿上狠蹭了两下,一把推上挡杆,
“行,那就下一网!下完赶紧走!”
柴油机发出一声轰鸣,海兴号在浓雾中缓慢向前挪动。
周海生走到船尾,掀开盖在小拖网上的防水布。
九十年代的尼龙拖网分量极重,加上沉甸甸的网板和铅坠,堆在甲板上像座小山。
周海生拽住网头,把两根主缆绳在船尾的铁柱子上固定好,然后抓起网衣,连同网板一起顺着船尾的滑道往海里送。
“爸,稳住方向,别打满舵!”
网衣夹带着铅坠和网板扑通扑通砸进海里。
随着船只前行,拖网迅速在水下张开,两根紧绷的缆绳很快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几分钟后,整张拖网全部下水。
周海生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走回驾驶舱。
“爸,挂上慢挡,稳住速度往前拖,咱们兜底扫过去。”
周大海依言操作,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负荷声,顶着海流缓慢向前。
船在海面上顶着浓雾缓慢拖行,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四周除了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海水拍打船壳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浓雾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厚。
周大海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火柴的手还是抖的,连划了三下才点着。
“海生,这雾太大了,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周大海吐出一口烟,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你说这网下下去,能有货吗?”
“试试呗,咱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周海生一边回应着周大海,一边蹲在船上继续探查水里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多小时的拖行,对周大海来说简直是煎熬。
他抽了半包烟,在驾驶舱里来回转圈,时不时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行了没?这都半小时了。”
周大海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再等下去,我怕这雾里真钻出什么东西来。”
周海生估算了一下时间,感知网里那片区域的鱼群基本已经被拖网死死兜进了网囊里。
“行,那就收网。”
周海生站直身子,
“爸,挂绞车,准备起网。”
周大海如蒙大赦,大步冲出驾驶舱,跑到绞车旁。
他一把推上主机绞车的离合杆,齿轮咬合发出一声闷响。
绞车滚筒开始转动。
周海生站在船尾,抓住主缆绳,往绞车滚筒上绕了三圈。
借着机器的拉力,拖网开始一点点往上收。
刚开始很顺利。
最前面的网衣露出水面,随着绞车的转动,宽大的网袖被一点点拖上甲板。
网衣上偶尔挂着几条来不及逃跑的白鲳和马鲛,在甲板上拼命扭动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但这只是些散鱼,真正的大货全在水下还没拉上来的网囊里。
“有货!绝对又爆网了!”
周大海看着那绷得笔直的主缆绳,感受着船尾明显的下沉,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扯着嗓子大喊。
老头赶紧戴上手套,跑过来和周海生一起,将拉上来的网衣用力往甲板两边归拢,给后面的大网囊腾地方。
拖网才收到三分之一,海兴号的船尾就已经被压的明显倾斜。
周海生站在绞车边,控制着缆绳的松紧。
“崩.....”
突然,缆绳猛的绷紧,空气中蹦出来一道道水汽。
紧接着,绞车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转速骤降,缆绳在滚筒上勒的咯吱作响。
与此同时,海兴号的船尾被拖网拖的重重往下一沉,海水顺着排水孔倒灌进来。
“怎么回事!”
周大海被晃的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身上都湿透了。
“爸,网好像被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