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回到家后,看到周围没有人,脸上又恢复成了淡定的神情。
他看到老妈后,就把手里的肉递了过去。
“买了点肉,妈,今晚给咱家改善改善伙食。”
周大海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拿着个破蒲扇,一边扇风一边看他。
“铺子的事办妥了?”
周海生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份盖着红公章的承包合同,递给周大海。
“办妥了,一年六百,五年不涨价,这是合同。”
周大海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公章。
老头子手指在公章上摸了摸,满脸是笑。
“好,好啊。”
“咱老周家几辈子都在泥滩上刨食,今天也算是在岸上扎下根了。”
晚饭很快端上桌。
一盘红烧五花肉,一碗排骨炖豆角,外加一盆大米饭。
这在九三年的渔村,可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嘶…哈!”
周大海是特意倒了二两高粱酒,美滋滋的抿了一口。
周海生扒了一口饭,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妈,下午我不在家,村里有人来串门没?”
林翠萍夹了一块瘦肉放到周海生碗里。
“没有,大热天的谁往外跑。”
“再说咱家对外欠着三万块钱饥荒,村里人躲咱们还来不及,哪会来串门。”
周海生听到这话心里有了底。
看来鬼船的传言,还没传进她的耳朵里。
周海生也没有多说什么,吃过晚饭,就早早的去休息了。
凌晨两点。
周海生翻身下床,穿上长裤和胶鞋。
外屋,周大海已经把干粮、水壶和两件破棉袄装进了蛇皮袋。
父子俩摸黑出了院子,顺着土路往村码头走。
四周黑漆漆的,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
海兴号十二米长的身躯,在村子的码头显得有些突出。
周海生跳上甲板,解开缆绳。
吭哧,吭哧。
柴油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海兴号开始向远处进发。
“爸,今天咱们走远点,多待几个小时,争取再爆一网。”
昨天他们只在近海转悠了一圈,今天周海生打算去远点的地方碰碰运气。
周大海把着舵轮,点了点头也是十分赞同。
“听你的,这八十马力的机器,不跑远点都亏了这油钱。”
海兴号破开海浪,缓缓驶出防波堤,朝着黑暗中开去。
半小时后,村子的轮廓消失在视野里。
四周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海水。
周海生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便直起腰走到驾驶舱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两根大前门,递给老爹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周海生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漆黑的海面。
“有个事,爸,我得跟你说一下。”
周大海叼着烟,眼睛盯着前方的海浪问。
“啥事?”
“昨天下午我回村的时候,张老六在村口拦住我,和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村里现在都传开了,咱们买的是艘连死两任船主的鬼船。”
周大海听到后一惊。
“你说啥?!”
“村里人知道了?他们怎么知道的?”
一阵浪打了过来,周海生站直身子稳了稳重心。
“估计是船厂那边有人透了风,毕竟这事瞒不住。”
听到这,周大海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连死两任船主的阴影再次袭上心头,买新船和昨天爆网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事儿冲的一干二净。
老一辈渔民最忌讳这个,出海搏命,讲究的就是个吉利。
现在全村都知道他老周家开着一艘鬼船出海,这比欠了三万块钱还让人难受。
“这……这可咋办?”
周大海嘴唇直哆嗦。
“海生,要不咱们今天别往深海去了,就在近海随便下两网赶紧回去吧。”
看着老爹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周海生说道。
“你怕什么,爸?”
“我能不怕吗!那是人命啊!”
周大海此时显得有些激动。
“人命也是自己作出来的。”
周海生却不在意,开始安慰起老爹。
“前两任船主出事,那是他们自己操作不当,或者遇上了极端天气,只要咱们按照正常操作来,不贪功冒进,这船就是咱们赚钱的工具。”
周海生指着外面的甲板。
“爸,你再换个角度想想,这事传开,其实对咱们没啥坏处。”
周大海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这还能有啥好处?”
“好处大了。”
“第一,咱家对外欠着三万块钱,现在又开着鬼船,村里那些眼红的、想借钱的,谁还敢往咱们家凑?”
“第二,以后咱们出海,别人看到海兴号都得躲着走,生怕沾了晦气,这茫茫大海上,连个抢地盘下网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咱们想怎么捞就怎么捞。”
“第三,等咱们连着几个月满载而归,到时候就搬到镇上,谁还会说这是鬼船?他们只会说咱们老周家命硬,能镇的住这艘聚宝盆!”
周海生说完,便没有再说了,给了周大海思考的时间。
显然,周海生的话起了作用,暂时安抚了周大海的恐惧。
老头子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惊恐慢慢退去,眼神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说的对。”
周大海咬着牙,重新握紧舵轮。
“穷都不怕,还怕什么鬼,他们想看笑话,咱们就偏要捞个满舱回去,堵住他们的嘴!”
周海生见老爹情绪稳住了,点了点头。
“行,那爹你专心开船,我去看网。”
时间一点点推移。
凌晨四点多。
海兴号已经驶出了近海,进入水深十几米的外海区域。
天还没亮,海面上的气温突然降了下来。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过,周海生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慢慢的,海面上泛起了一层白雾。
起初只是淡淡的贴着水面飘动,但不到十分钟,雾气就迅速变浓。
浓雾弥漫开来,把海兴号死死裹在中间。
能见度急剧下降,从三十米变成二十米,连船头前十米的海面都看不清了。
驾驶舱里,周大海趴在玻璃上,拿抹布擦拭着水汽,声音有些慌乱。
“海生!这怎么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