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博此番星夜赶回,不为别的,选拔魁首的消息传到法严城时,他正在盘账,听得杜青夏不仅夺魁、还要领队赴千城决,手里的算盘珠子都顿了顿,随即便吩咐伙计看好铺面,自己连夜启程。
这等大事,我杜博岂能不在?他路上便想好了说辞,盘算着回府该先拜见哪位、该送什么礼、该说哪几句才显得真心又不得罪人。商人那点精明,都在见风使舵上。
入了府,他先去给杜升请安。见老父换了锦袍端坐中堂,他眼珠一转,便笑呵呵道:父亲容光焕发,可见家中出了喜事,儿子在外面都跟着脸上有光。那位,咱们杜府的小姐,当真是了不得,我在法严城都听说了,一掌定乾坤,啧啧,这等威风,北境几时见过?
杜升只淡淡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杜博何等伶俐,当即会意,转而向杜文、杜砚寒暄:二哥、砚侄,多日不见,都在忙正事吧?此次选拔,咱们杜家出足了风头,连我都跟着沾光。
杜砚见这位三叔回来,本想凑个近乎,可对上杜博那双闪烁的眼,又想起自己前几日的狼狈,讪讪地只应了半句。杜博也不在意,笑眯眯地又转去奉承旁人,一双手四面八方地招呼着,竟把初归的场面,经营得滴水不漏。
他带来的礼,自然也挑得巧,不是最贵,却最合时宜:一盒法严城特产的安神香,说是给立了大功的小姐压惊;几匹北境少见的云纹绸,说是给府里长辈添衣。分量拿捏得极准,既显了心意,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刻意。
杜博在府中安顿下来,便也随了众人,将那股献媚的暖风,顺势吹了进去。他擅商,最懂投其所好,几句话便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杜府前倨后恭的滑稽,因了他的归来,更添了几分市井的热闹。
杨府这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杨兵摔了第一只茶盏的时候,外面天还没黑透。
那茶盏是他惯用的青瓷,落地地一声脆响,瓷片溅了满地。他盯着那堆碎片,胸膛剧烈起伏,忽地伸手又扫落了案上的笔架。木架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墨汁泼了一地。
砰——练功的木桩给他一掌劈得歪倒;哗啦——墙上挂的山水中堂叫他拽下来,轴杆断成两截。
杨氏的仆从们早得了风声,远远避开了正堂,只敢隔着廊柱偷眼瞧。有年纪小的丫鬟没见过家主这般光景,吓得捂了嘴不敢出声。
杨兵逮着什么摔什么。茶盏、笔架、木桩、挂屏、药匣、甚至连脚边一只铜盆,都叫他踢得哐当乱响。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一片赤红,像一头关久了、却不知该咬谁的兽。
摔到一半,手忽然抖了。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指节,那股失控的暴怒像潮水般退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是空。
他慢慢坐下,手撑着膝,半晌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件事。
李狗蛋。
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十年,早烂进肉里。那是杀孙的仇人:栋儿、飞儿、烈儿,三个孙儿,都折在那人手里。起初他恨得发狂,满脑子都是报仇,可后来渐渐明白,那人背后站着的是司空世家,那是连城主府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庞然大物。他杨兵一介散圣,能奈其何?连暗里的念头,都不敢生得太明。
到后来,他连复仇的心思都磨平了,只当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可他终究不甘。
选拔台上那一幕,他原本是动了杀人念头的,杜青夏那丫头,也参与了孙儿的死,趁这千城决选拔,让族中子弟在台上她一顿,即便打不死,也足够折辱。
可如今,那丫头竟已经是圣境。
他亲眼看着的。那一掌落下来时,他相距虽远,却分明感到一股远超化境的气象,那是圣境才有的从容与举重若轻。他杨兵也是圣境,如何分不清?那丫头他原以为跌落或蹉跎,可眼前这一掌,分明是货真价实、远超常人的圣境。
不仅境界没有跌落,反而成了圣境。
亲自动手?他自问,未必打得过。
背后还站着司空世家,站着那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姓氏。
那点盘算,便在这未必打得过四个字里,彻底化成了灰。
杨兵端起桌上侥幸没碎的一只杯,里面是冷透的茶。他举到唇边,又放下。举起,放下,反复几次,终是没喝。
满室狼藉,他坐在其中,像一座熄了火的窑。
几个杨氏子弟在廊下探头探脑,想劝又不敢。一位长辈上前半步,低唤了声家主……,叫他一个眼风扫得生生退了三步,再不敢出声。
若杨丰此刻撞进正堂,定能瞧见祖父这副失态的模样,想起台上那一掌,想起自己拍下擂台时祖父眼底的震怒与无力,少年心中,对自己此番东洲之行,便莫名生出一丝隐忧来:杨家五人同去,到了那藏龙卧虎的东洲,真能翻出什么浪?
而杨兵坐着,一动不动,任暮色漫进堂中,把满地碎片染成灰暗的颜色。
杜府一隅,月色正好。
杜青夏与司空涵东在廊下闲坐。选拔落幕,出发在即,夜里反倒安静下来。
杜青夏忽然地一笑:说起来,那些年轻人怎么都那么弱?我在台上站着,连灵力都没运,那杨丰就不行了。龙象城的年轻一辈,就这般水准确实……
她歪着头,像在认真思索一个颇费解的问题。
司空涵东负手立在栏边,闻言失笑:是你太强了。二十岁成圣,放在那些大家族里,也是少有的事。
杜青夏经他一夸,耳根微赧,却又不在意地摆摆手,含混道:哪有。不过是……凑巧罢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珠一转,打趣道:倒是你,怎么不登台?不会是怕打不过,丢人?
司空涵东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体内那道沉寂许久的内里神魂,此刻悠悠醒转,像是听见了这话。本尊的声音响起,久远而淡漠,带着百余年沉淀的傲然:“当年我参加千城决时,就得了第一,再去参加没什么意义。那时我以凡境之身,便是年轻一辈的魁首。那个时候,可没有二十几岁的圣境。”
司空涵东听着没答,只望着檐外月色,眼底浮起一点百岁故人才有的遥远兴致。
对外,对杜青夏,他仍是那个被她唤作“李狗蛋”的年轻人。杜青夏见他出神,戳了戳他袖子:“问你话呢,李狗蛋,你到底行不行?”
司空涵东回过神,嬉皮笑脸道:“我行得很,只是用不着上那台子罢了。”
杜青夏“哧”地笑了。
司空涵东忽然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像是怕旁人听去,又像是习惯性地凑近些:“我恐怕过不了千城决赛前的骨龄测试。”
“骨龄测试?”
“千城决参赛,须验骨龄,二十七岁以下才许上场。”司空涵东掰着手指头,一副嬉笑模样,说出来的话却离奇得很,“我虽沉睡了百来年,可真真活了一百二十岁了。那千城决的骨龄测试说不准能测出我的真实年龄。”
杜青夏点点头。
司空涵东笑道,“登不登台的无所谓,东洲我还没去过,正好瞧瞧万剑宗是个什么光景。”
二人便这般闲谈。杜青夏说起对“领队”这差事的新鲜劲,说府里这些日子忽然都热络起来,怪不习惯的;又说东洲富庶,万剑宗据说终年云雾缭绕,不知是真是假。李狗蛋顺着她的话头,东拉西扯,时而讲些沿途风物的趣闻,时而替她盘算到了东洲该留心的门道。
本尊静静听着二人对答,偶尔浮起一两句淡评,多半是关于东洲旧事。本尊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百年前东洲剑修鼎盛,万剑宗那一辈出了几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不知还在不在。”
廊下风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数声。
这一夜杜府,前堂后院各自喧闹或沉寂,廊下却只剩风过檐铃。杜青夏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李狗蛋闲扯。
第二天,司空涵东在城西悦来茶馆的后台,寻到了太史鸿。
说书先生正将那柄折扇别回腰间,见他来,眉眼一亮,捋着须笑迎上来:“司空大公子,稀客稀客!可是来听太史某说书的?不巧,今儿收了摊了。”
司空涵东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千城决开赛在即,你去不去东洲凑热闹?”
太史鸿眨了眨眼,捋须沉吟:“按理说,千城决这等盛会,热闹比龙象城大得多,太史某最爱凑热闹,本该去。可是——”
他忽然凑近半步,挤了挤眼:“太史某琢磨着,跟着司空大公子你,才有更大的大事。你不去,我便只在龙象城说书;你若去,我自然也跟着去。你去了,我才去。”
这话说得坦荡又耍滑,带着说书先生惯有的不靠谱劲儿,司空涵东倒叫他逗得一笑。
“你虽不靠谱,”司空涵东摇头,“却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太史鸿一听“帮忙”二字,非但不推辞,反倒眼睛更亮了,司空涵东的人情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欠下的,连连道:“司空公子尽管吩咐!
你有所求,太史某赴汤蹈火——”
“不急。”司空涵东止住他,神色郑重起来,“到了东洲,若杜青夏遇上了她自己解不了的难处,还请你,或你听雨阁的人,出手相助一二。”
这话出口,后台一时静了。
太史鸿收起打哈哈的神色,正了正衣襟。他如何听不出这话的分量:司空涵东肯为杜青夏托付这等事,便是将一份重托交到了听雨阁手上。
司空涵东续道:“作为交换,来日你听雨阁,或你自己,有所求于我,我必应。”
太史鸿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司空公子这是折煞太史某了!”
他两手一摊,做了个举双手的姿势,笑眯眯道:“东洲富庶,我听雨阁在那头势力也不小,这点忙,包在太史某身上。司空公子这回,把心放进肚子里。”
司空涵东看着这白衣先生拍胸脯的模样,心底那点郑重,倒也松了几分。
二人又闲扯了几句东洲风物,太史鸿便兴致勃勃地盘算起到了东洲该说哪几桩书,“万剑宗的剑阵、东洲的富商、各路天才的轶事,太史某可是攒了一肚子”。司空涵东由着他唠叨,只偶尔应一声。
说书场的茶香未散,外面龙象城的夜色已深。
千城决开赛在即,龙象城十人整装待发。城里这些日子的纷纷扰扰,都沉在了出发前夜,只等那一声启程的号令,便要一路奔向东洲。
天还没大亮,龙象城东门外的官道上,已候着三辆马车。
车不算华贵,寻常的青布车篷,轮辐上还沾着城里的湿泥。三辆并排停着,各套两匹枣红马。马鼻里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在土里刨。车旁立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褪了色的粗布短打,腰里别着卷文书,风霜把脸刻得粗糙,正是城主府点下的引路人。
城门洞里面第一个出来的,是杨家几个小子。
杨丰走在最前,墨蓝劲装束得齐整,长剑斜挎在背,人站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子傲气,赶了十里路也没散。他身后跟着杨岩、杨雷、杨松、杨柏,四个人的行囊堆成了半座小山,杨家一门五人的用度,看着倒比旁人家阔气。
杨岩一瞧那三辆车,先啧了一声:“就这三辆?”
引路的抬眼看了看日头,没接话。
不多时,丁铁扛着那柄硕大的铁锤来了,脚步沉稳,锤子往车边一杵,“咚”地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挠了挠头,冲众人憨憨一笑,也不说话,只拣了块干净地方蹲下。刘家两兄弟随后到,刘山蹦跳着抢在最前,刘石缩在他身后半步,眼神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怯。
杜铭来得早,一身素净衣裳,安安静静立在车旁,替旁人称了称行囊的分量,又把自家那根长棍仔细捆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