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起群雄并起。杜家旁支的少年登台两胜、刘家怯场的小子叫父辈逼着硬上、各路凑数的蛮汉轮流上台充数,他说得绘声绘色,连某位使棍的莽汉如何叫人一脚踹下台、某位空手的后生如何硬接三招才落败,都描摹得纤毫毕现。满堂听得如临其境,时而哄笑,时而咋舌。
最精彩的,还在后头。太史鸿忽然压低了声音,满场瞬间安静。
他直起身,折扇在掌心轻拍,似在酝酿:终于是那位,杜家杜青夏,登了台。
这一名字出口,场中气氛陡然不同。前几日满城传颂的便是这位,此刻真人真事经说书先生搬上台面,众人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她上台,自报家门,说杜家杜青夏。台下诸位都知,这是全场独一份的女眷,又是少年成名的天才,太史鸿忽地住口,坏笑,至于她修为几何,太史某可不敢妄言,只说那日她立在台上,半分灵力波动也无,空着一双手,对面却是持剑的杨家大公子。
他折扇当作剑,虚虚一递:杨大公子剑势凌厉,直取中宫。那杜家丫头呢?不挡不架,只侧身一闪,折扇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再闪,又一圈,杨家公子连刺七剑,剑剑落空,她倒像是闲庭信步,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满堂屏息。
第七剑过后,杨大公子力道已老。那丫头忽地探手,轻轻一掌,拍在,太史鸿说着折扇地往案上一拍,声若惊雷,杨大公子肩头。力道不大,姿态极轻,可杨丰这位化境好手,竟直直从台上飞了下去。
不知谁先喝了一声,满堂轰然叫好。
太史鸿捋须而笑,徐徐道:一掌定乾坤。台下杨兵脸色青白,满场死寂,半晌才有人扶起那位大公子。诸位,这便是数日前龙象城点将选拔的终章。
他说罢,满座良久方歇下喝彩。亲历过那日的听众更是连连点头,老茶客拍着桌沿道:可不是么!先生说的一点没错,那掌风我当时就坐前排,吹得我胡子都往后飘!络腮胡汉子也嚷:我早说杜家丫头不简单,先生这回可算替咱们说透了!
市井后生们交头接耳:原来真有这等人物……二十岁不到便如此,龙象城这是要翻身了?
说书场一角,帘幕之后,坐着城主府的人。
邓右端着茶盏,面上的笑意早已敛去。他身旁邓左眉峰微蹙,二人交换了个眼色。邓宪坐在更里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沉沉落在台上那白衣先生身上。
太史鸿说的,毫厘不差。
擂台立威的细节、杨丰连胜的招式、杜青夏登台那一掌的轻描淡写,便是他们兄弟二人当日在广场亲见,也不过如此。邓右放下茶盏,低声道:这说书先生……竟连这都讲得一般无二。莫非他当真以为,问天城外那一战,便是他口中那般?
邓左微微摇头:他讲问天城旧事起家,如今又道龙象选拔,桩桩件件都似亲眼所见。怪道满城都信他。
邓宪冷哼一声,目光却仍黏在台上:一个说书的,倒比许多人清楚。
三人不再多言。帘后茶香依旧,台前喝彩未歇。他们只当这说书先生是真信了自己嘴里那一套故事,帘后三人各自端着茶,谁也没再言语。
千城决开赛在即,城主府的令,终于落到了明面上。
这一日,邓右立于城主府前的石阶上,当着龙象城各方人等的面,将选拔结果与前十名单一一道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杜家杜青夏,夺魁,为领队,统带全队。杜家杜铭、丁家丁铁、刘家刘山、刘家刘石、杨家杨丰、杨岩、杨雷、杨松、杨柏,十人既定,稍作准备,便开拔东洲万剑宗,赴千城决。
台下静了片刻,随即嗡地一声炸开。领队二字落定,杜青夏之名便再也压不住了。有人窃喜,有人艳羡,更多的是一种弱城忽有骄阳的难以置信,龙象城这等地方,竟也能推出一位统带十人的魁首?
邓宪立在阶后,并未多言,只那一双眼睛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阴沉如古井。旁人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那目光扫过之处,脊背莫名发凉。
令既下了,十人便各自归去,整装待发。
杨丰回府,将那柄伴了他多年的长剑置于膝上,一遍遍摩挲剑脊。选拔台上那一掌,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力道不大,姿态极轻,可他堂堂化境,竟毫无还手余地地飞了下去。他想起祖父杨兵那句东洲藏龙卧虎,莫要再轻敌,又想起台上那丫头啃着包子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不服与忌惮交织,竟一时分不清是哪一种更重。杨氏长辈已不止一次叮嘱,东洲万剑宗主办的大会比不得龙象城这等小池,去了只管夹紧尾巴,莫再惹事。
杜铭是旁支出身,此番能随那位小姐出征,既觉荣宠,又难免惶恐。他白日里勤练不辍,一招一式都较着劲,生怕到了东洲丢了杜氏的脸。夜深人静时,他望着灯笼出神,旁支子弟,何曾想过有这等机缘。
丁铁蹲在院中,拿块粗布把铁锤擦得锃亮。他本就憨厚寡言,此刻也只是地应着旁人嘱托,心想只要别给丁氏丢人便好。
刘山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飞去东洲见识;刘石却想起台上那回怯场的狼狈,至今心有余悸,叫刘帆拎着耳朵训了半宿去了东洲夹紧尾巴做人,只敢低头应。
杨岩、杨雷、杨松、杨柏四个杨氏子弟,这几日聚在一处,互相打气:杨家五人同去,到了东洲也是一股势力。言语间颇有些抱团的底气,只是说的人来说劲头足,听的人未必都信。
杜青夏作为领队,反倒最是从容。她啃着包子,在府中踱来踱去,时不时看看这人擦剑、那人练锤,浑不在意似的。偶有长辈来嘱,她也只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仿佛赴千城决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出门逛一趟。
司空涵东是随行观战,不在十人之列。他负手立在廊下,远远看着这群年轻人忙忙碌碌,眼底藏着一抹说不清的远意。体内那道内里的声音,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调侃,说他当年可比这些小子风光得多,这话他自是只当没听见。
龙象城的百姓,这几日也都在议论。
桥头卖糖人的老汉对邻人啧啧称奇:杜家那丫头要带咱们龙象城去千城决了,你敢信?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阵仗。杂货铺的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才二十岁……话未说完,便教懂行的茶客了一声截断,有些话,龙象城这小地方,还是莫要传得太明为好。有老人望着城中心广场的方向,喃喃道:龙象城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出行的筹备,也在一桩桩一件件地铺开。盘缠、行囊、沿途驿站的名册,杜升作为同行长辈,一一过问统筹。万剑宗远在东洲,千里之遥,需乘马车或乘舟数日,路线、补给、遇险的退路,都得筹谋。龙象城倾全城之力送这十人,说来寒酸,偌大一座城,拿得出手的竟只这十来个年轻人,可那份郑重,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杜升一身白色锦袍,满是家主气度。他查点行装时,偶尔望向孙女,眼底是欣慰,隐隐间他感觉杜青夏的气息似乎已经强过他,如此自己更是少一分担心,将来肯定能在壶泽大陆立足,那司空世家纵是龙潭虎穴也能闯上一闯。
杜府这头,风向变得快。
不过数日前,府中上下对那位杜家小姐,还多是敷衍与轻慢,二房的人明里暗里排挤,下人也不甚放在心上。可如今,杜青夏取了选拔魁首、还要领队赴千城决的消息传回府中,整座杜府的气味,便悄然变了。
先变的是揣度。
中堂里,杜二夫人捏着帕子,对杜文低声道: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是个旁支丫头,如今竟是魁首了。我瞧着,早先境界下跌,可那肉身体魄,怕是仍强过化境,便是没了境界,也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杜文啃着骨头,含糊应道:兴许过些日子就恢复了呢?天才嘛,跌了也能爬起来。
旁侧一个管事却另有说法:要我说,哪里跌了?怕是得了司空世家隐藏境界的法门,根本就没跌,只是不显罢了。您想,那等庞然大物,什么手段没有?
三种说法,在府中暗暗流传,谁也说服不了谁,却慢慢拧成了一个共识,这位小姐,万万开罪不得。不论是肉身仍强,还是将来恢复,又或是根本没跌,横竖都是二字,且是如今杜府攀不上的天才。
共识一定,献媚便如春草,悄没声儿地漫了满府。
先是礼。杜二夫人亲自挑了匣子,里头是上好的灵药与几匹蜀锦,命杜兰捧去东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姐姐此番领队,是咱们杜府的体面,这点东西,权当添个彩头。
杜兰捧着匣子,也是满脸谄笑,前些日子,正是她奉杜砚之命去搬杜青夏细软,如今想来,只恨自己当初眼拙。
奉承话一日比一日热闹。起初还只是小姐天资聪颖,不过两日,便有人敢说早该由小姐领军,再往后,竟有人拐弯抹角地暗示,杜府这般光景,全赖小姐一人撑着。肉麻的调子一层层往上递,连说的人自己都未必信,可架不住人人都这么说,便也成了理。
此前曾慢待过杜青夏的人,如今都噤若寒蝉。那日奉命搬细软的管事,见着杜青夏的影子便绕道走;二房几个平素口快的丫鬟,也学会了低头垂目,生怕哪句话不对,触了这位魁首的霉头。整座府里,竟一时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最耐人寻味的,是杜砚。
这位二房公子,前些时日还仗着家势去西院寻衅,叫祖父一鞭抽得跪了祠堂三日,那点不服气原是刻在骨头里的。可当他听闻杜青夏不仅夺魁、而且隐隐已是常人难及的修为时,那点不服,便像霜打的秋草,蔫得干干净净。
头一日,他只当是谣言。第二日,府中上下异样的目光告诉他,这不是谣言。第三日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那日踹飞撞墙的闷响、想起祖父鞭刑时不容置喙的怒容,冷汗便一层层沁出来。
他原先盘算的,不过是仗着二房之势压一压这旁支丫头,顺便在祖父面前挣几分脸。如今想来,那点心思简直可笑,人家一掌能把化境的杨家大公子拍下擂台,他杜砚算得什么?幸而那日只是叫人踹了一脚、跪了三日祠堂,没闹出更大的祸。这二字,他想通之后,竟后怕得整夜难眠。
杜府前倨后恭的滑稽,杜升看在眼里,只深沉一笑。他自是知道孙女真正的分量,也知道府中这些揣度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他既不点破,也不制止,杜青夏的路必然不同寻常,还是让她自己走吧。
在这献媚潮最盛时,府门外来了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张脸,面皮白净,微有些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扫过门房、扫过阶前石狮、又扫过迎出来的管家,像是在瞬间把这座府邸的排场与风向都估了个价。这便是杜升的第三子,远在法严城做买卖的杜博。
他下了车,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眼角眉梢已是热络的笑,冲迎上的管事拱手:劳烦通传,三公子回来了,特地赶回来,给咱们杜府的大英雄贺喜。
法严城在北境,依黛水而建,是一座交通要塞,来往商客多了,再加上法严城以法严城,也就成了座经商城,杜博在那头经营多年,练就了一双擅看眉高眼低的眼,和一张抹了蜜似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