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泉之下。
金色的泉水在四周缓缓流淌，光晕漫溢，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一人一影相对而立，空气里飘着细微的紧张感——融合在即，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司空涵东重新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地面。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没话找话的局促：是不是躺下更容易些？
对面的人影也跟着坐下，轮廓在金光里微微晃动。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
神魂归位本就罕见，我亦未亲历过。姿势于你无碍即可，不必拘泥。
人影的语气也有些变化，他似乎也很紧张，卸去了伪装，百年前的强者期待的是毁灭还是重生。
司空涵东没再多问。
四周很静，只有泉水流动的轻响。司空涵东慢慢调匀呼吸，神识一点点向内收束，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人影坐在对面，气息同样越来越淡，像是慢慢融进了周围的金光里。
二人渐渐入定，心神俱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嗯，状态不错，神魂再次开始逸散了，希望没了我的控制，神魂不会直接消散。”这是人影的声音。
司空涵东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人影在说话，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抬不动，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他试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清晰地响了起来——不是通过喉咙震动发出的，而是直接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这是神魂深处的回响，你也进入这种状态了？人影的声音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
什么意思？司空涵东的声音里带着茫然。他明明闭着眼，却好像能对面人影的轮廓，明明没动嘴，却能清清楚楚听到对方的话，也能让对方听到自己的。
我们现在已经心意相通了。人影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用开口，你想什么，我听得见。
哦？这么神奇？司空涵东下意识地想挑眉，却发现自己做不出任何表情。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脑子里多了另一个人的思绪，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同源相吸，靠近了自然趋向融合。人影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神魂同源，靠在一起就会趋向融合，所以两位圣人才会昏昏欲睡。
接着人影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司空涵东只感觉意识很模糊，自己感觉很快就要在这种状态再睡过去。司空涵东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像泡在温水里，又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连思考都变得费力。
他努力想打起精神，想再问点什么，可脑子昏沉沉的，眼皮越来越重。
这种状态睡过去，又会是什么境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汹涌的困意吞没了。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瞬间，无数画面和声音毫无预兆地砸了进来。
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雷霆剑气！
画面里，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叉着腰站在山崖上，胡子都笑得翘了起来，眼睛亮得像两枚通电的珠子，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剑。风从山崖下卷上来，吹得老者的衣袍猎猎作响，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惊喜劲儿，隔着记忆都能烫到人。
画面猛地一转。
红发红瞳的女子负手而立，侧身对着他，红袍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那张脸清冷绝美，正是司马上齐。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也许，更高的境界才能做更多的事，你……敢不敢试试？
她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不等司空涵东反应，画面再转。
半空之中，风猎猎作响。一位金发金须金袍的中年人掐诀而立，周身金光万丈，竟是司徒将守。方才那红袍女子站在他身侧，而另一侧——站着的竟是他自己。
三人呈品字形分立，各自捏着不同的法诀，周身气焰升腾，三种不同颜色的光芒在半空中交织碰撞，连云层都被搅得粉碎。下一秒，三人同时开口，声音震得天地都在颤：
开阵合，三阵齐开！
话音未落，画面流转的速度突然加快。
无数人影、无数场景、无数声音从眼前耳边呼啸而过，像走马灯被拧到了最快转速。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厮杀，有人在道别……画面闪烁不停，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想看看不清，想听也听不明，只觉得一团乱麻塞满了脑子。
就在他快要被这混乱淹没的时候，一切又骤然停下。
刺目的白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挥舞着手中的木剑，一招一式都透着认真的笨拙。旁边的石桌边坐着一男一女，正端着茶杯闲谈。
男子身着蓝白相间的长袍，黑发如瀑，侧脸线条温和。女子一头金发半盘半披，头上戴着皇冠金钗，一身金黄色长袍点缀着些许银色纹路——正是他的母亲。
男子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练剑的孩子身上，语气平淡却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东儿，爸爸妈妈没有名分，有一天你可能要独自一人硬撼司徒与司空两大家族，你敢不敢？
那孩子停下了挥剑的动作，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底气十足：
敢！神挡杀神，佛挡……嗯……佛挡……
他卡了壳，挠着后脑勺看向母亲，眼睛里满是求助。
女子温柔地笑了，声音像春风拂过水面：佛挡杀佛。
说完，她又略带怒意地瞪了身旁的男子一眼：你看你每天都教了些什么东西。
男子摸了摸鼻子，没说话，眼底却带着笑。
女子转回头，看向小男孩，语气又软了下来，像在哄一颗怕摔的珍宝：
东儿，别听爸爸的，妈妈为你准备了七十二城，你现在是七十二城城主大人，开心吗？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高兴得蹦了起来：哇……城主会很厉害吗？
会啊，我们东儿最厉害了。女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可笑着笑着，眼底的光却慢慢暗了下去，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伤感。她蹲下来，双手扶着孩子的肩膀，目光深深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假如有一天爸爸妈妈不在了，你要答应妈妈，勇敢地活着……
轰——
大片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脑海。
与此同时，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刺痛毫无预兆地炸开。
先是酥酥麻麻的刺痛，像千万根细针在神识上轻轻扎着，不算难忍，却密密麻麻无孔不入。紧接着，痛感迅速加剧，从细针变成了刀割，从刀割变成了撕裂——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要把他的神魂从里到外生生撕碎，每一丝每一缕都在尖叫着疼。
司空涵东想蜷缩，想嘶吼，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硬生生扛着这股剧痛，意识在剧痛的浪潮里浮浮沉沉。
就在这时，心灵相通的另一边，传来了一模一样的信号——
疼。
下一秒，人影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惨叫，不是怒骂，是一声极短促的闷哼，被他强行压在了喉咙里。再开口时，声音微微发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却依旧平稳：
……又是这股滋味。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冷冽。
司空涵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意思？
神魂剥离那日，人影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咬着牙压下痛感，每一个字都比刚才重了几分，却没有乱半分节奏，与此刻一般无二。
说得平淡，可那平淡之下藏着的分量，却让人不寒而栗。
司空涵东心中一惊。
神魂剥离时……竟是这般痛苦？
忍住。人影的声音再度传来，低沉而稳，像是淬过冰的铁，撑过去，便过去了。
他来不及细想，更剧烈的痛感再次涌来，将他的所有思绪都淹没了。
金泉之下的金洞中，原本平缓流淌的金色泉水突然开始疯狂鼓动。狂暴的灵力像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四处横冲直撞，撞得洞壁轰轰作响，碎石簌簌地往下掉。整个金洞都在剧烈震颤，像是下一秒就要塌下来。
而金泉之上，同样天翻地覆。
原本温和翻涌的金泉，此刻犹如火山喷发，巨大的金色泉注裹挟着磅礴的灵力直冲云霄，撞得天空的云层都四散开来。整个问天城都在震动，街道上的行人立足不稳，店铺的招牌摇摇晃晃，修行者们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金泉的方向。
狂暴的灵力从金泉中逸散出来，充斥着整座问天城。金色的雾气像潮水般蔓延，没过街道，没过屋檐，将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辉里。一股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正随着某种节奏一下一下地扩散开，像心脏的跳动，重重击在全城人的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泉边，司马上齐站在绿色花海中，比刚才退了好几步远——泉柱喷得实在太高太猛，泉边已经完全站不了人了，细碎的金色水珠混着绿色花瓣四处飞溅。
她仰头望着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神识的力量波动，眉头紧紧蹙着，满心疑惑。
正思忖间，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她身侧。
是司徒将守。
他望着那道冲天的泉柱，目光复杂，低声说了一句：他要回来了。
司马上齐却摇了摇头，满脸尽是失望之色，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他的力量似乎弱了很多。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虽然磅礴，却虚得很，远不如百年前那般凝实厚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又像是凭空耗损了大半。
司徒将守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神色凝重：恐怕与进入金泉有关。
金泉能滋养神魂，但进去的人都没能出来，可能会毁去力量和肉身。
司马上齐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那道泉柱的眼神软了下来。
活着就好。
司徒将守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泉柱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色的泉柱还在冲天而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生命的律动，在问天城的上空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