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猩红的空间,司空涵东已经持续两天不断感受着那恐怖的杀意。铺天盖地、浓稠黏腻的杀意,像一万根烧红的铁钎,不分昼夜地扎进他脑子里搅拌。不断的有喊杀声、兵器入体的声音、爆炸的声音,还有快速闪动的画面,鲜血横溅的画面。司空涵东感觉已经被困在这片疯狂的泥沼中很久很久。他兽化的时间里,他的神魂被污染,整个人一直处于这种疯狂、难以清醒的状态里。
现在,那股杀意忽然退潮了。
像是有人在他颅腔深处掰开了一道缝,浑浊的血色从缝隙中泄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细若尘埃,却顽固地向上翻涌,一点一点将他沉没的神智托举起来。
渐渐的,他从那种混沌状态逐渐恢复了感知,排山倒海般的痛觉,从身体最深处炸开。起初是脚心,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针贯穿脚掌,紧接着是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一寸皮肉都被无形的利刃豁开,而骨头里又灌满了滚烫的铅水,从内向外灼烧。司空涵东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这些剧痛叫出声,更密集的打击就到了——千万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凭空生出,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入他体内,穿透肌肤,穿透筋膜,穿透五脏六腑,把他整个人钉成一枚血淋淋的刺猬。他想抽搐,可每一块肌肉都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只剩粗粝的摩擦感,连最细微的蜷曲都做不动。深入骨髓的灼痛与砂磨的钝痛交叠在一起,将他从杀意的深渊彻底拽回现实的炼狱。
同时,他感觉到身体正在急速朝下坠落,速度快得像陨石砸向地心。与此同时,口鼻间涌进滚烫的液体,金色弥漫的视野证实了他身处的环境:无边无际的金色水泽,水柱倒悬冲天,而他却在反方向拼命下沉。窒息感猛然攥住喉咙,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五脏六腑像要被水压碾碎。司空涵东猛地挣扎起来,手脚胡乱扑腾,像溺水之人最后的自救,但水流太急,下坠的牵引力太强,他那点微薄的反抗只能让他狼狈地翻了个身,然后继续沉。
就在他胸腔即将炸裂的前一瞬,脚底骤然一空,后背一轻,金色水柱如巨兽吐息般将他猛地抛了出去。风灌进耳朵,他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后背狠狠砸在硬物上,砰的一声闷响,力道重若千钧。司空涵东眼前炸开满天金星,意识在剧烈震荡中摇摇欲坠,最后一丝清明里,他只来得及瞥见身下那片刺目到无法逼视的金黄色大地。然后黑暗盖下来。
金泉之外,那片绿色花海的边缘,司马上齐和杜青夏依然盘膝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五六尺的距离,月光从夜空中倾泻下来,将她们的身影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杜青夏闭着眼,眉心的龙印重新亮了起来,但亮得比之前更加柔和、更加安稳,灵力的光芒从她额心向外均匀地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红莲。她的呼吸绵长而匀净,每一次吸气都从周围的空气中引入一缕浓厚的金色灵力,那些灵力纯净而精粹,流入她经脉中时带着一股温润的热度,将她那具被反复透支过的身体从内到外地填补着、滋养着。她的伤势在飞快地愈合,比她自己预计的要快出数倍,那些在问天真狱中反复奔波十五轮后残留在经脉深处的暗伤被那股精纯的灵力逐一冲刷干净,她的丹田正在以肉眼不可见却实实在在的速度扩展着、夯实着,那层刚刚踏入圣境时还不算稳固的地基此刻正在一层一层地加固,她的灵力储量、她的感知精度、她对天地规则的触感,都在悄无声息地攀升着。那种精进的速度甚至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料,像是她体内那条刚刚苏醒的龙正借着金泉附近浓厚到近乎液态的灵力疯狂地进食、成长、将它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反哺给她。
司马上齐察觉到了身侧的气息变化。她本来也在闭目调息,但那细微的、持续拔高的灵力波动像一丝清风吹过她的感知,让她睁开了眼睛。她偏过头,赤红色的眼眸落在了杜青夏的面庞上——那张白皙的面孔此刻正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从她皮肤的底层透出来,与她眉心的火红龙印交相辉映,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座被初阳照耀着的白玉雕像,美得平静而洁净。她的气息还在往上攀升,那种攀升并不暴烈,却持续不断,像一条从山脚缓缓爬上山顶的小径,虽然每一步都不大,但回头望去已经比出发时高出了太多。
司马上齐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好惊人的天赋。这恐怖的恢复速度,她已经在这个奇特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三次了,坐在这里,那一寸寸拔高的气息,这等修炼速度,恐怕她和司空涵东也不过如此。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闲的好奇:你的体质很特殊。
杜青夏缓缓地睁开了眼。她方才完全沉浸在那股不断涌入体内的灵力流动之中,那种力量奔涌而来的畅快感让她忘记了紧张、忘记了防备、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壶泽大陆前三强者之一的身边。此刻被司马上齐的声音从那种沉浸状态中拉出来,她才猛地想起面前这个红发红眸的女子是何等存在——方才在水幕上与司徒将守正面硬撼一记的人,在问天城门口毫无顾忌地凌空飞出的人,与司空涵东以相称的人。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在膝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骤然回神而带来的局促:司……司马族长?
司马上齐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在那一瞬从沉浸中醒来的茫然转变成警觉的快速变化,嘴角浮起一个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她摇了摇头,赤红色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杜青夏的面颊猛地红了起来。那抹红色从她的耳根蔓延到脸颊,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低下头去,声音变得低而含糊,像是不知该把这四个字放在哪里才好:我不知道。
司马上齐伸了一个懒腰。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下,像一只在暖阳下伸着懒腰的红毛狐狸,慵懒而惬意。她的声音从那个懒腰的间隙中透出来:他就是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