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将守转过身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回头或停顿，金色的长发在他的转身时划过一道弧线，搭在了他的肩后。他的步伐沉稳而规整，一步一步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那种步态与他往日巡视问天城时没有任何差别。但司马上齐看见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任何人察觉的下沉。那个下沉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被他的脊背硬生生撑了回来，但他确实老了一瞬。
司马上齐飞身追了上去，赤红色的身影一闪便出现在他的侧面，她的手指探出去抓住了他的袖袍一角，那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和不安：你干了什么！
司徒将守顿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被抓住的袖袍从她的指间轻轻挣了出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平稳如常，却比方才低了一个调门：我干了什么？他顿了顿，尾音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是自嘲的苦意，我还能害了他不成？他是我的外孙。
他说完便继续朝前走了。那背影在月光和金色花海的余晖中越走越远，金色的发丝在他的肩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袍的边缘在夜风中翻卷起又落下。他走得很慢，与一个皇主的步幅相比几乎可以说是缓慢了，但他的背影在那种缓慢中却透露出一种无法被任何话语安慰的沉重。
司马上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变小、渐渐消失在绿色花海。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抓住他袖袍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僵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垂落下来。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想不明白的念头从脑海中甩了出去。刚才那道金色光柱中蕴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绝不是寻常的灵力，那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源的某种力量，像是从司徒将守的生命中割出了一块融入了司空涵东的体内。那能让司空涵东活着从金泉中走出来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自己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她在花海的边缘盘腿坐了下来。赤色的长袍铺展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落入了碧绿的海洋之中。她将双手搁在膝上，双目微阖，却将感知铺展到了金泉的方向，时刻感受着那眼金色泉水中的每一丝细微波动。
没过多久，三道人影从问天城外的方向飞了回来。杜青夏的速度最快，红蓝交错的流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直接落在了司马上齐身前数尺的位置。她的圣人气象依然保持着开启状态，眉心的龙印灼灼燃烧，整个人落地时脚下的草叶被她的灵力火焰灼得微微蜷曲。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片被冲击波削低的绿色花海，扫过那几根断裂的包边玉石柱，扫过那些被灵力余波烧灼后留下的焦黑沟壑，最后落在了司马上齐身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敢问出口却又不得不问的颤抖：狗蛋……司空涵东呢？
司空朔和蓝衣族人也在此时落了下来。两人的衣袍上还沾着方才被冲击波掀飞时沾染的尘土和碎叶，司空朔的玉簪松了一些，几缕黑色的碎发从束好的发髻中滑落下来搭在额角。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焦急地扫过了金泉的方向。
司马上齐抬手朝着那眼金色泉水指了指，动作随意得像在指路，进去了。
杜青夏的眼睛猛地瞪大。她看着那眼正在鼓动的金色泉水，那泉水的表面依然规律地翻涌着鼓包又塌陷，金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温润而厚重，平静得仿佛从未吞噬过任何人。她二话不说，双足在地面上一蹬便要朝着金泉的方向冲去。
司马上齐从地面上弹了起来，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杜青夏身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哎哎哎，你不能进去。
杜青夏被她拽得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眸中浮起一种焦急到近乎恼怒的神色。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尖锐：你们不去救他，还不让我去？
这是金泉。司马上齐松开了她的手腕，声音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面对着焦躁后辈时的耐心，活人进入其中，肉身会融化在泉水之中，神魂被净化之后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人进去是不能活着出来的。
杜青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回头看向金泉，月光下那眼泉水依然在规律地鼓动着，金色的光泽在夜色中显得寂静而美丽。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变得干涩：那他进去了……岂不是……
别人不能，司空涵东未必不行。司马上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完全确信的笃定，但她将它说得十分确定。她看着杜青夏那张紧绷到几乎要崩裂的脸，放软了语气，再次开口，这一次认真了许多，这也许是他恢复神智的唯一方法。他自己的身体在兽化，他的神魂在抗拒，如果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只能永远困在那副猛兽的皮囊里。你希望那样吗？
杜青夏站在花海的边缘，夜风将她的发丝吹散在面颊两侧，她望着金泉，望着那眼吞没了司空涵东身影的泉水，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她的气息缓缓地、一层一层地降了下去。圣人气象的光芒从她的体表消退，那些游转的龙影一道道地消散回她体内，眉心的龙印从炽热的火红变成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她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道支撑，膝盖一软，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她的唇间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她身前的绿色草叶上，将那些碧绿的叶片染成了斑驳的暗红。但她没有倒下。她稳住了身形，就那么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开始运功疗伤。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残余的药力和圣境的恢复能力正在滋养着她反复被抽空又反复透支的经脉。
司马上齐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她也不再多说什么，重新在杜青夏身边的不远处坐了下来，赤红色的眼眸微微偏转，看向还站着的司空朔。她的下巴轻轻抬了抬，目光中带着一种你们也要等？的询问之意。
司空朔对上司马上齐的目光，面容上浮起一个标准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世家子弟的苦笑。他抱拳施了一礼，姿态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声音客气而带着一丝告别前的匆忙：此次没能帮上什么忙，我等还需尽快将此间事情禀报族中。耽搁不得，告辞。
他和蓝衣族人对视一眼，两道身影转身离去，大战已经结束，他们可不敢在问天城御空。
司马上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金泉的水面上。夜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她的赤红色长发在风中拂动着。金泉依然在规律地鼓动，金色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沉静的微光，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微微眯了眯眼，将感知探入泉水深处，那股澄澈而古老的气息还在，安静地沉在泉底的最深处，像一颗正在缓慢孵化的种子。
云墟宫。
三面古朴的铜镜悬浮半空，镜面并非映照周围景象，而是流转着无数细密如星轨的银色光线，交织成一幅宏大而玄奥的图案。一位身着陈旧灰布道袍、发须皆白的老者，正盘坐于镜前，闭目冥思。
突然，中间一面镜子之上，一条原本微弱几乎不可察的银色细线，猛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光芒之盛，瞬间压过了周围许多更粗壮却黯淡的线条，并且在图案中快速上升、凝实。老者眉眼一抬：“圣境吗？这等天赋着实惊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跨入圣境。”
只是没等他重回假寐，整面铜镜发出耀眼的红光，照的老者不得不睁开双眼，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镜中的线，随后老者双手颤抖，似乎有什么惊天大事要发生，喃喃自语道：“龙魂霸体重现世间，恐怕天下要大乱了……”
震惊之余，老者艰难起身离去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