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真不知道断岳宗被灭门了。”
司空涵东沉默。
他望向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有一座更高的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应该就是城主府。
那日午后,两人继续在龙象城中闲逛。
买了几样小食——杜青夏执意要尝尝街边的糖画,老手艺人手腕翻转,顷刻间便勾勒出一条腾云驾雾的龙,琥珀色的糖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举着糖龙,笑得像个孩子。
又逛了玩具摊,竹编的蜻蜓、泥塑的娃娃、会咕咕叫的陶鸟,琳琅满目。司空涵东在一个卖木剑的小摊前驻足片刻,杜青夏见状,便掏钱买了两把孩童用的木剑,递给他一把:“喏,防身用。”
司空涵东握着那柄轻飘飘的木剑,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铺开金红色的晚霞。他们路过一处河畔,发现龙象城竟有内河穿城而过,河水清澈,两岸植着垂柳。几艘小船悠悠漂在河上,其中一艘稍大的画舫里传来丝竹之声,隐约有女子婉转的唱腔随风飘来,唱的似乎是北境的民间小调,讲的是游子归乡的故事。岸上有人驻足聆听,摇头晃脑。
“真好听。”杜青夏倚着柳树,听得入神。脸上的神情是近日来少有的松弛。
司空涵东静静站在她身旁,望着画舫上透出的温暖灯火倒映在粼粼水波中,破碎又重圆。这安宁祥和的景象,几乎让他恍惚忘却了昨夜的血火与惨叫。夜色渐浓,龙象城却并未沉睡,反而换上了另一副繁华面貌。
主干道两旁,店铺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两条蜿蜒的光河,将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许多白日里未见的摊贩也推着车出来了,卖夜宵的、卖小玩意的、甚至还有杂耍艺人寻了处空地,敲锣打鼓吸引了一圈观众。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刚出锅的油炸糕甜香,烤肉的焦香,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飘来的醇厚酒香。孩童们举着风车或亮晶晶的琉璃盏(里面放着莹石,发出柔和的微光),在人群中嬉笑着穿梭。不远处,有人正在放一种小巧的烟花,不是冲天的礼花,而是拿在手里的“手执金线”,嗤嗤地迸溅出金色火星,画出一个个闪亮的圈。
杜青夏左手一串冰糖葫芦(红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右手一块热腾腾的芝麻烤饼,眼睛还不停地往两边摊子上瞟,忙得不亦乐乎。司空涵东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拿了些吃食,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人间烟火。
“狗蛋,你看那个!”杜青夏指着前面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脸谱,有慈眉善目的老寿星,有威风凛凛的虎头,也有俏皮可爱的狐面。
她跑过去,拿起一个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戴在脸上,转头对着司空涵东,瓮声瓮气地问:“像不像狐仙?”
司空涵东看着她从面具孔洞里露出的那双依旧灵动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也挑一个!”杜青夏兴致勃勃地为他选了一个黑底描银的简单半面,只遮住上半张脸,线条冷峻。“这个适合你。”
司空涵东接过,依言戴上。冰凉的木质触感贴在皮肤上,透过眼孔看出去,灯火辉煌的街道似乎也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恍若梦境。
两人戴着面具,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前方传来喝彩声,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喷火和顶碗,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杜青夏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又拉着司空涵东挤了出来。
“还是河边清静些。”她说。
他们又回到了白日内河畔。夜晚的河景与白日迥异,沿岸挂满了灯笼,柳丝在暖光中轻拂。那艘有唱戏声的画舫还在,只是乐声更缓,唱词更柔,似是到了缠绵的段落。更多的是一种带蓬的小舟在河面轻轻荡漾,舟头悬着一盏小灯,有的是夫妇对坐低语,有的是友人举杯小酌,恬淡温馨。
他们找了一处石阶坐下,远处喧嚣隐隐传来,此处却只有水声、桨声、细微的乐曲声。夜风带着河水微凉的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这里……真好。”杜青夏摘下面具,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
她没有说完,但司空涵东明白她的意思。若没有仇恨,没有逃亡,没有那些血腥的记忆,就这样在一个安宁的城里生活下去,该多好。
“断岳宗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在夜色里。
杜青夏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食物,也放低了声音:“嗯,我也觉得奇怪。那么大的事,就算消息传得慢,这城里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早上那几个人,看起来是真不知道。”
“或许,”司空涵东看着河中倒映的点点灯火,“路途遥远,消息尚未传到。又或者,城主府知晓,但未向民间公布。”
“可能吧。”杜青夏歪着头想了想,“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就算知道了,普通百姓除了议论几句,又能怎样?说不定城主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座城池的治理者,选择性地控制信息流动,并非不可想象。或许城主邓宪只是出于稳定人心、维持城内这份来之不易的祥和考虑。
“明天……”杜青夏说,“我们再去打听打听?小心一点就是。”
“好。”
此刻夜色太美,河风太柔,让人不忍心用太过尖锐的猜疑去破坏它。那份潜藏于心底的疑虑,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浅浅的涟漪,便沉入暂时的平静之下。
夜更深了,画舫的乐曲终于停歇,河上的小舟也陆续靠岸。主干道上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主要路口的长明风灯。喧嚣褪去,整座城池沉浸在安详的睡意中。
杜青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累了,找地方睡觉吧。”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朴素的客栈,名唤“悦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