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剑法与刀法,虽不是完全相悖的路数,但终究是两条不同的道。能晋入圣境,说明对其中一种领悟极深、契合极高,已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道’。使用另一种兵刃、另一套法门时,会受到天然押圣和自身的阻滞。”
他盯着司空涵东,小心翼翼地问:
“前辈……您以狂龙吟对敌过?”
司空涵东回想了一下:
“只有对方圣境施展武功时,我实在没办法了,才会用。”
司空朔又沉默了。
片刻后,他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重新审视眼前这位自称失忆的白衣青年。
狂龙吟是破镜阶层的刀法,流传甚广,克制之法也多如牛毛。用它来对付同阶修士已显勉强,更遑论圣境?
可眼前这人,不仅用了,还赢了。
“前辈……”司空朔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已不仅仅是崇敬,更添了几分敬畏,“您对自己身体的认知,恐怕还远不够深。”
司空涵东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刀,也没有剑。
但他知道,那雷霆,那龙吟,那与生俱来的战意——
接下来的时间,司空朔教给司空涵东一门凌空法门,名叫行空术。
司空涵东只听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默运口诀,体内灵力依循那陌生的轨迹缓缓流转。
三息之后。
他睁眼,足尖轻点地面。
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轻盈地、平稳地,浮上了半空。
司空朔微微睁大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司空涵东悬浮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离地的双脚,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起伏的屋顶,脸上带着一种新奇而平静的表情。
那神情,不像是在学习一门从未接触过的术法。
更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早已习惯的事。
“不难。”司空涵东落回地面,语气平淡,“好像本来就会,只是忘了。”
司空朔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心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还有一事。”他收敛心神,正色道,“前辈的雷霆剑气,是天赋神通,霸道无匹。只是外放时携带的雷霆之意,便足以灼伤同境对手。”
他顿了顿:“前辈可尝试将其凝成剑形,离体攻击。以您的境界,若能将雷霆剑气真正施展出来——一般的圣境,恐怕连剑气都接不住。”
司空涵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末了,司空朔自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被一道细小的剑意禁锢在虚空中,如同被琥珀包裹的丝线,安静而温驯。
“这是晚辈的一道剑气。”司空朔说,“若伯祖父日后遇到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只需捏碎它。其中的剑意会逸散,循着与我本体的感应,返回我身。”
他顿了顿:“届时,我便能循迹找到前辈。”
司空涵东接过那缕剑气,端详片刻。
这东西真好用。
他抬眼问:“如何凝聚?”
司空朔一愣,随即苦笑:“前辈……这需要自身剑道有足够造诣,以剑意将一缕灵力‘铭刻’成独属于自己的印记。晚辈这点微末道行,也是练了许多年才勉强做到。”
他见司空涵东似乎颇感兴趣,便将凝聚剑气、传信飞剑的法门也一一讲解。司空涵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他没有当场尝试。
但他记住了。
在他们谈话间,有两位封铃武士赶来助阵,看到事情已经结束,便随皇甫真暂歇作客,准备和皇甫真一同返回封铃城。
法严城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水言站在尉迟粮行的仓库前,看着那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仓门的粮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身后,几名黛水城汉子同样目瞪口呆,喉咙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祖祖辈辈以渔为生,见过银线鱼铺满船舱,却从未见过这么多粮食。
“李兄……”
水言转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恩……大恩,水某无以为报。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水某的地方,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水某也绝不推辞!”
他说着,深深躬下身去,身后几名同伴也跟着齐齐拜倒。
司空涵东侧身,没有受他全礼。
“回去吧。”他说,“城里人还等着你。”
水言直起身,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没有再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化在那郑重的一抱拳里。
与此同时,法严城几大酒楼的掌柜,被押至废墟之前。
司空朔亲手执剑。
没有审问,没有拖延。剑光过处,七颗人头齐齐落地,血溅青石。
这些年他们从黛水城渔民身上榨取的不义之财,尽数抄没,折算成金银粮帛,一并交付水言。
水言双手捧着那沉甸甸的账册,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看向司空朔,正要开口谢恩,却被对方抬手止住。
“不必谢我。”司空朔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水城主与族中一位长辈相识,理应照料。”
水言一怔。
族中长辈?自己何时与司空世家攀上了关系?
他茫然地看向司空涵东,却见对方正负手望着远处的黛水方向,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这番对话。
水言识趣地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那份恩情,深深刻进了心里。
午后,司空朔遣了一队护卫,护送水言一行人载着满船粮食,沿黛水南下,返回故城。
船帆升起,顺风满张。水言立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法严城城墙。
那里,高庭的废墟尚未清理,但他知道,这座城会重建。
而他,终于可以带着三百户渔民的希望,回家了。
码头边,司空涵东目送船影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皇甫真立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前辈,李狗蛋这名字……不用了?”
司空涵东转头看他。
“不用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以后叫我涵东。”
皇甫真眨了眨眼:“涵……东?”
“嗯。”司空涵东收回视线,望向远天,“涵东。”
姓司空还是太招摇,暂且隐去。
但这名字,他想自己留着。